雨下了整整一夜,西安的清晨裹着一层湿冷的雾。
林砚是被手机的闹钟叫醒的。天刚蒙蒙亮,她一骨碌从折叠床上爬起来——那是她昨晚临时在摊位角落铺的被褥,为了第一时间等赵凯的消息,她索性没回出租屋。
橘猫枸杞不在身边,摊位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她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颊,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点开和赵凯的聊天框。
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消息。
昨晚分开时,赵凯说“今晚就推进流程,明早给你发进展”。林砚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或许对方还在忙,她没好意思打扰,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连洗漱都不敢走远。
桌上还放着昨晚赵凯带来的包子袋,她没胃口,只喝了几口凉掉的豆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期待又忐忑,时不时就点开聊天框,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弹出。
八点、九点、十点。
三个小时过去,赵凯的头像始终灰暗,没有电话,没有文字,没有任何动静。
林砚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慢慢往上涌。
她安慰自己,办事需要时间,或许是流程复杂,或许是他在忙,再等等就好。可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点开了转账记录——那笔四千块的转账,备注写着“市集办事走账”,时间停在昨晚八点十七分,状态显示“已入账”。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钱。
是她从远房舅舅那磨了三天,才借来的应急款,舅舅千叮万嘱,这是她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给赵凯发了条微信:【赵凯,早上好,手续有进展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却迟迟没有“已读”。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聊天框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不见底的湖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林砚的心跳,开始失序。
她又发了一条:【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依旧石沉大海。
她再也等不下去,直接拨通了赵凯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关机?
她不信,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再拨,依旧是同样的声音。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剧烈地发抖。她点开赵凯的朋友圈,昨天还能看见的日常动态,此刻竟然变成了——【非好友仅显示最近三天朋友圈】。
她的微信,被删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林砚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昨晚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
赵凯温和的笑容,关切的语气,笃定的承诺,还有那句“放心,我不会动你的钱”。
那些让她热泪盈眶的善意,那些让她重新燃起希望的话语,此刻全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胸口。
她不是遇到了贵人。
她是遇到了骗子。
四千块,她最后的一点底气,被人干干净净地抽走了。
林砚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痛从脊椎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里的疼——那是一种被背叛、被愚弄、被推入深渊的绝望。
她为什么要这么傻?
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只算点头之交的人?
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后的退路,亲手交到别人手里?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昨天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死局;今天才发现,她只是从一个坑,掉进了一个更深、更冷的坑。
社保依旧补不上,备案依旧没着落,消防依旧不通过,罚单依旧没交钱,而现在,她连最后一点启动资金,都被骗光了。
一无所有。
真的,一无所有了。
林砚颤抖着点开银行APP,屏幕上的数字,刺眼得让她不敢直视——89.2元。
这是她现在,全部的身家。
连那张五百块的罚单,都交不起。
她想起远房舅舅的叮嘱,想起奶奶熬夜绣的刺绣,想起苏晓心疼的眼神,想起自己在速写本上写下的“不退”。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都碎得粉身碎骨。
她就像那匹被猎人设下陷阱的狼,以为看见了猎物,冲过去才发现,脚下是万丈悬崖。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慢慢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被咬得发白。她拿起手机,翻出前公司的工作群——那是她辞职后,一直没舍得退的群。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人知道赵凯的新联系方式?他骗了我的钱,现在联系不上了。】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复:【林砚,你也被骗了?】
另一个人跟着说:【他上个月就因为骗客户的钱,被公司开除了!我们都在找他呢!】
【他专门骗刚毕业的小姑娘,说能帮办事,其实就是骗钱!】
【你别找了,他换了手机号,微信也注销了,早就跑了!】
一条又一条消息,像冰冷的雨水,把林砚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浇灭。
原来,他不是临时起意。
原来,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原来,她眼里的“善意”,只是别人精心设计的“猎物”。
林砚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看着满地的刺绣箱子,看着墙上空白的墙面,看着速写本上那匹狼王,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以为自己活成了狼,可在现实面前,她不过是一只愚蠢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的湿气,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慢慢捡起速写本,翻到那匹站在悬崖边的狼王,指尖划过画纸,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砸在画纸上,晕开了狼王的轮廓,也晕开了她所有的不甘与绝望。
她不是怕穷,不是怕累。
她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却连分辨善恶的能力都没有。
她怕的是,这世界的恶意,会把她心里最后一点光,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摊位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晓拎着早餐,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看到蹲在地上流泪的林砚,脸色瞬间变了。
“砚砚!”
苏晓冲进来,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了?是不是赵凯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
被闺蜜抱住的那一刻,林砚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她靠在苏晓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摊位里回荡,夹杂着窗外的雨声,凄切又绝望。
这是她来到西安后,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哭。
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无助,哭这场被命运狠狠捉弄的人生。
而远处的西安城墙,在雨雾里沉默矗立。
它见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见过无数人的跌倒爬起,也见过,一个西北姑娘,在这座城市里,第一次被恶意,撞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