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 第2章 转学

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低下头，拖着行李箱，跟紧我哥。

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段亮一段暗。校长走得很快，皮鞋踩在白色反光地砖上，“嗒嗒”地响。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滚轮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脚步声从后面跑来，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手竿脱落，行李箱倒在地上。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哪个班的？走廊上不允许乱跑说了多少遍了？”校长转过来，对着光膀子的男生怒喝道。

他瞥向另一个男生：“赶紧回去！衣服穿好了再出来！”

“是！校长！”两个男生边说边溜进旁边开着门的宿舍。“不好意思啊同学，没刹住。”撞到我的男生一脸抱歉地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接过被我哥扶起来的行李箱。走到尽头，校长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把门推开了。

“这本来是给交换生留的，今年没人来。”他往里走，推开窗户。“空着也是空着。你俩住，安静，也方便学习。”

空间不大，但采光很好。两张床并排靠着同一面墙，上床下桌。另一面墙有一扇门，是卫生间。其余地方空着，什么也没放。

“学校对你们期望很高。”校长看着我哥，“尤其是你。”

我哥点头。

“那你们先收拾，晚上七点去教室集合。”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走了。门在身后被带上。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又响起了吵嚷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树挡了一小半视野，能看见操场和大门。斜对面是教学楼，大道两侧种着树。我和我哥开始收拾行李。

今天是周末，没课。我把校服包装袋拆开，给自己套上，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问我哥：“好看吗？”

“嗯。有点大了。”

“反正要穿两年，我肯定还要长高的。到时候就合身了。”我把长了一小截的袖子往上勒了勒。

走出去，强硬给我哥也套上校服外套。他说着没洗，很脏。但也由着我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我哥穿校服的样子。和以往的一版色不同，蓝白色校服把我哥衬得很好看。我哥皮肤本来就白，校服套上也不显黑。

我从桌上摸过手机，一把拉过我哥，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迅速拍了一张。

“好丑。”我看着相册里我俩贴在一起的脸，我在笑，而我哥还一脸茫然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习惯了。”

“你拍得太快了。”我哥瞟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把校服脱下来。

我哥似乎从来不在意照片中的自己究竟好不好看。

“我也给你时间反应了。”

我哥哼笑一声，把校服从我身上扒下来，拿着盆和洗衣粉去了卫生间。

我扔下手机，又拿了一个盆跟着去了。我的是蓝色，他的是粉色。买的时候刚好碰见打折，也很凑巧的只剩下一对情侣款，我嫌粉色娘们儿唧唧的，扔给我哥，一用就是好几年。

卫生间的空间有点小，刚好站下两个人。我接好水，往盆里倒洗衣粉。搅和均匀后，把地上的衣服一股脑往盆里塞。

我哥拎出来几件，还滴着水。他放到面盆上，“你这样洗得动吗？”

好像也是，塞得太多了。

我长这么大，洗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是我不愿意洗，主要每次搓了几下手就开始发烫发痒，我一难受，就开始嚎。江老头和我哥被我吵烦了，也就不让我洗。但衣服多了，我还是会去帮忙。

我把这个症状称之为富贵症。这点日常活都干不了，未免太矫情了些。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用力搓着校服领口。

人生中第一件校服。真好。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手掌心又开始发烫发痒。难受的要死。

我扔掉衣服，使劲挠着掌心。抓心挠肝地难受，始终碰不到那个点。恨不得咬上一口。

我哥拉过我的手，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淋在我的掌心，泡沫被冲散，没那么难受了。“过会儿去把桌子擦了。”

“哦。”

我哥那会儿应该是想说我“记吃不记打”。但其实没什么甜头。除了我哥捏着我的手冲洗。

我从洗手台底下找到一条脏兮兮的抹布，过了好几遍水，才露出原本的颜色。

擦完床板、桌子和窗户，我哥也洗完校服了。宿舍有公共的晾衣区，离得不远，我俩一人抱着一个盆，拿上衣架把衣服晾好。

“哥，你洗衣服不会难受吗？”我看向我哥的掌心，红的。

“不会。”

“噢。那真好。”

说实话我挺羡慕，因为这样我就能多分担一点，我哥也就不用那么累。

窗外的天已经褪了色，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去领书。

肚子瘪瘪的，我问我哥：“哥，你是不是饿了？”

“走吧。”他把我举在头顶挡住脸的盆拿开。

食堂前是篮球场，人很少，一路走过去，看见的人基本上都低着头玩手机。

食堂很大，有两层。一层没什么菜了，我和我哥上楼，看到价格后又灰溜溜下来。随便打了两个菜，刷卡，找位置坐下。

饭点已经过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要么各玩各的手机。还有餐具叮铃哐啷的声音。

我知道知道我是被我哥带来的。我也心安理得接受他给我的一切。我哥成绩好，被省城重点中学挖来了。学校免除了他的学费，我的照常。

虽然这边学费稍微贵一点，但比以前两个人加在一起的要便宜。

只是来了这里，我才意识到我和我哥的差距。

学校的分班规律是理科单数，文科双数。理科一班和文科二班是尖子班，各三十人。剩下的班级都是五十人。我哥在高二一班，我在高二四班。

优秀的人太多了。我一直引以为傲的科目在这里，也只不过是不起严重的一个。

我把餐盘里的豆角挑进我哥盘里。他一口一口吃掉。

我吃完了，就撑着头看他。我哥垂着眼，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前的头发是前几天刚修的，在眉毛上方。硬挺的五官，带着还未成熟的青涩。

他没看我，专心吃着饭。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

“没事。”我弯着唇，笑了一下。

我哥真好看。从小到大，怎么都看不腻。

教学楼是筒子楼设计，中间空出来一个天井，底下摆放着几架羽毛球网，走廊沿着天井围成一圈。班级是面对面排开的，理科班在一边，文科班在另一边。另外两侧的门上挂着“物理部”“历史部”之类的牌子。

离我哥好远。之前的学校不分科，我以前一直都和他一个班的，讨厌分班。

我慢吞吞跟在我哥后面，心情低落落的。一边走一边看他的背影。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已经有点大人的样子了。是那种十几岁男生特有的，薄薄的，还没完全展开的宽厚。

他手里端着摞得很高的教科书，有一部分是我的。他走得很稳，看上去一点也不吃力。

他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一愣，抱着怀里的教科书，小跑两步，跟他并排走。

到了我教室门口，他膝盖抵着墙，空出一只手，从那摞书的最上方抽出几本递给我。

我刚要接，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把书接了过去。

“我来我来！”男生穿着校服外套，袖子勒到手肘，衣服敞开着。看着和我差不多高。

“你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吧？我带你去座位。”

我哥的视线从他身上落回我脸上，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谢谢。”我跟着那个男生进了教室。

“嗨，举手之劳。”

“我叫黄榜，金榜题名的榜。”他把书放到一个空位上，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面朝椅子背。“刚送你来的那个也是新转来的吧？”

“嗯。我哥。”

“亲哥？看着不太像。”

我想了想。另一个男生走过来，踹了踹黄榜的椅子腿：“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呗。操那么多心？起开，别赖我位置上。”

这人很高，寸头，皮肤稍微黑点。看着瘦，校服空荡荡的。但露出的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他面无表情地把书包往黄榜身上扔，语气带着开玩笑的嫌弃。

“不是亲的。”我把书塞进桌肚，回道。

“这样啊。”黄榜接住书包，靠着椅背放好，赖着不肯走，一把揽过那个男生的脖子往下压。“我刚坐下你就到了。作业写完没？”

“靠！你他妈要勒死你爹我啊！”男生挣扎着。

“你谁爹呢？”他没松手，笑着又勒了一下才放开。大拇指指着那个男生，对我说：“我哥们，胡乐乐。我们班的体育委员。别看他这样，人还行。”

“就还行？”胡乐乐看了我一眼。

“特别好，行了吧。”黄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江逸桉。安逸的逸，桉树的桉。”

胡乐乐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收拾自己的书去了。

黄榜给他挪了挪位置，又转过来问我：“你哥是真厉害，一来就进了一班。我们学校一班可不好进，转学生每年都有不少，但进尖子班的少得可怜。”

“我哥比较用功。”我说。

黄榜啧了一声：“羡慕。”他趴在椅背上：“那你们差得还挺多。”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而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确实。”我抿了抿唇，“所以得追。”

黄榜愣了一下，笑着给我打气：那你加油。”

我点点头，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的灯开着，周围吵吵嚷嚷的。几个人挤在一起抄作业，教室后面也聚着几个人，一条排插上插着好几个充电器，拿着手机打游戏，偶尔爆几句粗口。

晚自习铃响了，所有人像是没听到似的。我的位置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窗。

我托着腮，看向走廊另一侧的那间教室。我想找我哥的身影。可惜太远了，对面教室里走动的是男是女我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