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 第1章 捡

我是被江老头领回家的。

与其说是领，不如说是捡。

从有记忆起，爸妈就一直常年在外打工。五岁那年奶奶去世后，他们便把我丢给舅舅一家照顾。

舅妈不待见我，连带着她两个儿子，一起欺负我。

有人说我的眼睛像猫，不是夸，是那种说完就躲开、怕被咬的那种说。还有人给我取外号：“黄眼珠”“怪物”，追在我后面喊，喊完就跑。我不理他们，他们就捡石子丢我。

后来，我就不敢跟人对视了。我害怕他们把更难听的词安在我身上。

可奶奶明明说过，我的眼睛很漂亮。

怎么她走后，一切都变了呢？

舅舅一直当透明人。只要我没缺胳膊少腿，他就不问。只有偶尔爸妈打来电话，他们才装作对我很好的样子。

我不敢跟爸妈说，怕他们觉得我不听话。因为看起来，我一切都好。

父母给的生活费，我从来没见到过，也不知道有多少。舅妈说我年纪还小，替我保管，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讲，她给我买。

除了学习上的。她会扔给我几十块钱，多的没有。每次给钱都要数落我几句，说她养两个孩子不容易，要我学会感恩，帮她做家务。

衣服一直是那几件从家里带来的。只有在爸妈回来的那些天，他们才勉强把哥哥的旧衣服给我，说是新买的。

回到家我跟爸妈提过。可他们觉得我撒谎。给舅舅打电话，我看到他们眼里的威胁。

我怕被丢掉，怕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我闭了嘴，没再跟爸妈说这件事，开始珍惜一年里好不容易回来一两次的时光。

八岁那年的生日，我求了好久，他们终于请了两天假来陪我。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周，但我还是很期待。只是没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我没爸妈了。

我应该是被扔出来的。被撞飞的，也说不准。

周围的声音刺耳——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还有吵吵嚷嚷的人群。身上很疼，很冷。但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更疼，更冷。

鲜红把那片白花花的雪地变得刺眼。

我看见很多人围着我爸妈。大人们围成一圈把我挡在外面我踉跄着爬起来，踮起脚尖，从胳膊缝里看到地上的血。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所有人都不想沾边。

可我没看见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

我想过去，被拦在外面。没人管我，甚至没人问我的伤。他们一边叹气，一边说我是灾星。为了过生日，克死了我爸妈。

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血糊住了眼睛。

遗产被舅妈以替我保管的名义抢走了。但她不要我——好不容易能赶走我这个拖油瓶。她说我迟早会克死他们。

有人替我说了两句话。她就炸了：“你这么心疼，你领回去养啊。装什么大善人，不怕也被克死？”

那人闭嘴走了。

身体重到我只能倒回地上，眼皮怎么也睁不开。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其实他身上并不暖和。但他把我抱得很紧，身体被他用薄薄的外套裹着。他走路有点跛，一晃一晃的。走了很远。

醒来时，头昏昏沉沉。身上盖着很厚的棉被，也有一股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味道，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额头上的血被擦掉了，视野清亮起来。浑身的擦伤像被火舔过，发烧的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蒸。疼得连呼吸都费劲。

我挣扎着爬起来。

那是第一次见到我哥。估摸着和我差不多大，但比我高出一截。他好奇地盯着我。看我爬起来，急忙把我按回去，扭头冲屋里喊爷爷。

原来我是被江老头带回来的。

从那以后，我有家了。有爷爷，有哥哥。

再也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