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在第三年被打破了。
起因是一条灵脉。
江南腹地有一条中型灵脉,灵气充沛,方圆百里的修士都依赖它修炼。这条灵脉原本是无主之地,散修们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但最近,灵脉的灵气浓度突然增加了三成——地脉变动,灵脉在扩张。
灵脉扩张意味着资源变多,也意味着——争夺开始了。
最先动手的是仙门。
青玄宗以“维护灵脉秩序”为由,派遣弟子进驻灵脉核心区域,设立关卡,禁止散修随意进入。赵明远长老亲自坐镇,态度强硬。
散修们敢怒不敢言。青玄宗虽然不算顶尖仙门,但在江南一带颇有势力,普通散修根本无力抗衡。
但仙门的举动触动了其他势力的神经。
妖族首先发难。一群狼妖在灵脉东侧聚集,声称那片区域自古就是妖族领地,仙门无权侵占。狼妖首领是一头金丹期的灰狼,脾气暴躁,带着手下冲击了仙门的关卡,打伤了几个青玄宗弟子。
魔修也不甘落后。一支魔修小队趁乱潜入灵脉深处,大肆掠夺灵气精华,被仙门发现后爆发了一场混战。阴司的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开始在灵脉附近的凡人村落中活动,似乎在收集战死者的魂魄——数量异常增多。
四势力在灵脉周围形成对峙,剑拔弩张。
而苏幽的小院,恰好位于灵脉的边缘地带。
她坐在老槐树下,能感觉到地脉灵气的波动——像心跳一样,时而急促,时而平缓。远处的天边偶尔闪过法术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沈映寒来了,脸上带着淤青,道袍也破了几个洞。
“苏幽姐姐,”他坐在石凳上,闷闷不乐,“赵长老让我们守住关卡,可我不想打。那些散修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不让他们用灵脉?”
“你受伤了。”苏幽递给他一杯茶。
“小伤,不碍事。”沈映寒接过茶,喝了一口,“但我心里难受。师姐也不同意赵长老的做法,她说仙门应该以护佑苍生为己任,不能仗势欺人。但赵长老说,灵脉是青玄宗的根基,必须守住。”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苏幽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映寒脸上看到迷茫。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少年,此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缩在石凳上,不知所措。
“你不必选边。”苏幽说。
“什么意思?”
“守住自己的本心就好。”苏幽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你觉得散修无辜,就不要伤害他们。你觉得仙门做错了,就不要盲从。你改变不了大局,但你可以决定自己怎么做。”
沈映寒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慢慢地说,“如果我不听赵长老的,他会不会把我赶出青玄宗?”
“那你会后悔吗?”
沈映寒抬起头,看着苏幽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却让人安心。
“不会。”他说,“我不想做一个欺负弱小的人。”
苏幽微微点头。
“那就行了。”
沈映寒走后,苏幽独自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法术轰鸣声。
灵脉之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愈演愈烈。仙、妖、魔三方各有损伤,阴司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趁乱捞些好处。散修们被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战火越来越近。
有一次,一只受伤的狼妖跌跌撞撞地跑到小院门口,身后追着两个青玄宗弟子。狼妖浑身是血,一条后腿几乎被斩断,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别跑了!”一个青玄宗弟子喊道,“乖乖受死!”
狼妖扑倒在院门口,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苏幽。
“救……救我……”
苏幽看着她。
一只金丹期的狼妖,修炼了至少五百年。五百年的苦修,五百年的挣扎,从一只普通的野狼开灵智、化形、修炼到金丹期。然后在这条灵脉前,一切都要终结了。
两个青玄宗弟子追到院门口,看见苏幽,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
“住在这里的散修。”
“这只狼妖是我们追捕的要犯,请你让开。”
苏幽看了狼妖一眼,又看了两个青玄宗弟子一眼。
她没有出手。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事。”她说,“但请不要弄脏我的院子。”
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狼妖的惨叫和法术的爆裂声。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
苏幽坐在屋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神祇没有心跳。那是她想象出来的。她想象自己有一颗心,想象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动,想象那颗心在看到狼妖绝望的眼神时,微微抽痛了一下。
但她是孟婆。她不能插手三界纷争。她是轮回的摆渡人,不是任何一方的打手。一旦插手,就会卷入漩涡,再也无法保持中立。
她的本心是体悟红尘,不是改变红尘。
所以她没有出手。
但那天晚上,她一夜没有合眼——虽然她不需要睡觉。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院门口的那滩血迹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狼妖的血。
五百年修炼的终结。
苏幽闭上眼睛,想起了厉无双的话:“魔域就这样,穷,乱,弱肉强食。”
三界都这样。
仙、妖、魔、阴司,四大势力,表面上平等,暗地里都在争。争资源,争疆域,争话语权。弱肉强食,亘古不变。
而她,一个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上古神祇,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因为她不能参与。
一旦参与,就不再是旁观者。一旦不再是旁观者,就无法保持公正。一旦失去公正,她就配不上那把汤勺——那把送亿万灵魂进入轮回的汤勺。
这是她的宿命。
也是她的枷锁。
苏幽睁开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水。
“我会记住你。”她轻声说,对着院门口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会记住你的眼睛,记住你的绝望,记住你喊的那声‘救我’。”
“我无法救你,但我会记住你。”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