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幽去魔域,是个意外。
她在山中采药时,无意间触发了一个古老的空间裂缝——这是上古大战留下的残迹,空间薄弱处会随机出现裂缝,连接三界各地。她本想避开,但裂缝中涌出的混沌魔气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上古阴司的气息。
很淡,很微弱,像是被魔气侵蚀了千万年的残骸。但苏幽的神魂对这股气息太熟悉了——那是上古阴司倒塌时,散落在三界的碎片。
她必须收回那些碎片。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出于本能。上古阴司是她的家——虽然那个“家”冷得像冰窖,但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踏入空间裂缝,被传送到了魔域。
魔域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厚重,遮住了太阳。大地是黑色的,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岩石和冒着硫磺烟雾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混沌魔气,对仙门和凡人而言是剧毒,对妖族也会造成侵蚀,但对魔修而言是最佳的修炼环境。
苏幽收敛气息,在魔域中穿行。她找到了那枚上古阴司的碎片——一块巴掌大的玉石,上面刻着模糊的神文,被埋在一座岩石山下。她取出玉石,收入袖中,正准备离开——
“喂,你。”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苏幽转身。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十丈开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长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有数道疤痕。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这是魔修的特征。
她的气息很强。元婴期。在魔域中算是高手了。
“你是仙门的?”女人上下打量苏幽,目光锐利,“不对,仙门的人不敢来魔域。你是散修?来魔域做什么?”
“采药。”苏幽说。
女人嗤笑一声:“采药?魔域有什么药可采?长在这里的草都带着魔气,你们这些正道修士碰都不敢碰。”
苏幽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女人离开。
但女人没有走。她盯着苏幽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不像仙门,不像妖族,也不像魔修。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幽心中一凛。元婴期的魔修感知力很强,她虽然压制了神力,但神祇的本源气息不可能完全消除。在这个距离上,对方能感知到一丝异样。
“散修。”她重复了一遍。
女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却不凶恶,反而有一种豁达的洒脱。
“算了,管你是谁。”女人摆摆手,“我叫厉无双。你呢?”
“苏幽。”
“苏幽,好名字。”厉无双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你一个散修敢来魔域,胆子不小。既然来了,要不要喝一杯?魔域的烈酒,仙门的人喝一口就倒。”
苏幽看着她手中的酒葫芦,沉默了一下。
“好。”
厉无双大笑,将酒葫芦扔给她。苏幽接住,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辛辣得让人想咳嗽。但烧过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魔域的阴寒。
“好酒。”苏幽说。
厉无双的眼睛亮了:“有胆量!你是第一个喝了我的酒不说难喝的正道修士。”
“我不是正道修士。”苏幽将酒葫芦扔还给她,“我是散修。不分正邪。”
厉无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个不分正邪!就冲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那天,苏幽在魔域待了三天。
厉无双带她逛了魔域的几个城镇——当然,“城镇”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勉强。魔域的建筑大多是粗糙的石屋和洞穴,街道上没有叫卖声,只有偶尔走过的魔修投来警惕的目光。
“魔域就这样,”厉无双无所谓地说,“穷,乱,弱肉强食。但胜在自由。没人管你做什么,只要你够强,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你在这里多久了?”苏幽问。
“三百多年了吧。”厉无双灌了一口酒,“我原本是仙门弟子,后来被逐出师门,走投无路来了魔域。刚开始差点死了,后来慢慢熬出头,现在谁也不敢惹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幽能听出那些轻描淡写背后的血与火。
“后悔吗?”苏幽问。
“后悔什么?被逐出师门?来魔域?”厉无双摇头,“不后悔。在仙门的时候,我每天都得装,装温顺,装懂事,装成一个好弟子。到了魔域,我谁都不用装。想喝酒就喝酒,想打架就打架。”
她看着暗红色的天空,笑容坦荡:“活了三百年,最痛快的日子反而是在这鸟不拉屎的魔域过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苏幽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笑吗?不好笑。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最黑暗的地方找到了自由。这不是笑话,这是——
这是什么呢?苏幽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厉无双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灵气的那种清澈明亮,而是像魔域天空中的暗红色云层——厚重、深沉、暗藏着火焰。
那种光,叫“不屈”。
“厉无双,”苏幽说,“你活得很好。”
厉无双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魔域的荒原上回荡。
“苏幽,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用力拍了拍苏幽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拍碎凡人的骨头,但苏幽纹丝不动,“以后常来魔域玩!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好。”
苏幽回到小院时,已经是第五天了。
她坐在老槐树下,将袖中的上古阴司碎片取出来,放在掌心。玉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神文模糊不清,但她能读懂——
“忘川不枯,奈何不毁。孟婆永在,轮回不息。”
这是上古阴司的基石上刻的铭文。她看了亿万遍,早就刻进了神魂里。
但此刻,看着这枚碎片,她忽然觉得——
永在,不息,永恒。
这些词,以前是她的诅咒。现在,正在慢慢变成她的选择。
她将碎片收好,闭上眼睛。
魔域的暗红色天空,厉无双脸上的疤痕,酒葫芦里辛辣的烈酒——这些记忆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她开始有了记忆。
不是上古阴司那种重复了亿万次的、毫无变化的记忆,而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和味道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周阿婆的红烧肉,沈映寒的桂花糖,桃夭的桃花酿,厉无双的烈酒。
每一种味道都不一样。
每一种味道都让她觉得——
活着,真好。
虽然她不生不死,但“存在”和“活着”是不同的。存在是没有温度的,而活着有。
她活着。
在这个小小的江南院落里,在这棵歪斜的老槐树下,在这片蛙鸣虫唱的暮色中——
她活着。
苏幽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微微弯起嘴角。
这一次,她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