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之争持续了半年,最后以三方妥协告终。灵脉被划分为三个区域,仙、妖、魔各占一方,散修只能在边缘地带修炼。没有人满意,但也没有人再打下去。
战火平息后,苏幽的小院恢复了宁静。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周阿婆每周来一次,带着自己种的蔬菜和鸡蛋。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走路开始喘,拎着篮子走一个时辰的山路越来越吃力。但她从不抱怨,每次都笑呵呵地坐在老槐树下,喝苏幽泡的茶,吃苏幽做的点心——虽然苏幽的点心做得还是不太好,太干太硬,但阿婆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姑娘,你这点心啊,跟我年轻时做的一样难吃。”阿婆笑着说,“不过没关系,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苏幽嘴角微抽:“……婆婆,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说明你有进步空间嘛!”
沈映寒来得更勤了。灵脉之争让他成长了很多,少年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沉稳。但他还是那个爱吃糖的少年,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糖——桂花糖、芝麻糖、花生糖、麦芽糖。
“苏幽姐姐,你尝尝这个!新出的,可好吃了!”
苏幽接过糖,放进嘴里,点点头:“甜。”
“你就只会说甜!”沈映寒不满地嘟嘴,“能不能换个词?”
苏幽想了想:“很甜。”
沈映寒:“……算了,当我没说。”
桃夭偶尔从山谷里出来,带着新酿的桃花酒。她和沈映寒见过几次面,两人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仙门弟子和妖族,天然的敌对关系。但相处久了,反而成了朋友。
“你这个仙门弟子,怎么一点都不像仙门弟子?”桃夭嫌弃地看着沈映寒。
“我怎么不像了?”
“仙门弟子不都应该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吗?你看看你,跟个小孩似的,就知道吃糖。”
“吃糖怎么了?吃糖犯法吗?”沈映寒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一个妖族,不也跟个小孩似的?就知道种花酿酒,一点妖族的霸气都没有。”
“要你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最后往往是沈映寒被桃夭追着满院子跑,苏幽坐在老槐树下喝茶看戏。
偶尔,厉无双也会从魔域过来。
她每次来都带着魔域的烈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苏幽,”她醉醺醺地说,“你说,天上的云是不是很像魔域的魔气?都是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
“魔域的魔气是暗红色的。”苏幽纠正她。
“哦对,暗红色的。那就像晚霞嘛!晚霞也是红的。”
“晚霞是橙红色的。”
“差不多差不多。”厉无双摆摆手,翻了个身,嘟囔道,“苏幽,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了。”
苏幽没有回答,只是给她盖上一条毯子。
厉无双打起了呼噜。
苏幽坐在她旁边,看着天上的云。
白云,不是暗红色,不是橙红色,就是纯粹的白。像棉花,像羊群,像她小时候——不,她没有小时候。她从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童年,没有成长,直接从虚无中诞生,成为一个完整的神祇。
但她现在有了“小时候”的感觉——那些刚来人间时笨拙地学做饭、学种花、学喝茶的日子,就像一个人的童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试。
那段时光,如果她有童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
她低头看着厉无双熟睡的脸。疤痕纵横的面容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竟然有几分安详。
“厉无双,”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被世界抛弃,也可以活得坦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苏幽的小院成了一个小小的中心。散修们偶尔来讨杯茶喝,路过的妖族会停下来歇歇脚,甚至有些魔修也慕名而来——不是因为知道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山脚下那个小院的苏姑娘,人好,茶好,从不问你是哪边的人”。
苏幽来者不拒,但也从不深交。她像一口古井,安静地待在那里,谁来了都有一碗清水,谁走了也不会挽留。
但她的心,已经不是古井了。
它是一片湖。湖面上倒映着周阿婆的笑容、沈映寒的糖、桃夭的桃花酿、厉无双的烈酒。湖底沉着那只狼妖绝望的眼神、灵脉之争中死去的散修的残魂、那些她没能救、也不能救的生灵。
湖面平静,湖底汹涌。
而她站在湖心,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十年过去了。
周阿婆更老了。
她已经八十三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需要拄拐杖。她不再能走一个时辰的山路来小院,所以苏幽改为每周去镇上看她。
阿婆的老屋更破旧了,土坯墙上裂了好几道缝,茅草顶也漏了几个洞。苏幽想帮她修,阿婆不让:“修什么修,我一个老婆子,住不了几年了。”
苏幽没有坚持,只是每次去都带更多的东西——米面粮油,新棉被,厚棉衣。阿婆的儿媳偶尔会来,不是来看阿婆,而是来拿这些东西。苏幽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这是阿婆的家事,她没有资格插手。
阿婆坐在灶台边,慢慢地择菜。她的手抖得厉害,一把青菜择了半天,有一半都扔错了地方。
“姑娘,”阿婆忽然说,“我最近老做梦,梦见我男人。”
“嗯。”
“他在梦里叫我,说他在那边等着我呢。说给我做了红烧肉,让我快去。”阿婆笑了笑,“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在那边给我做红烧肉?他活着的时候连厨房都不进的。”
苏幽没有说话,只是帮阿婆择菜。
“姑娘,”阿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能再见到想见的人吗?”
苏幽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忘川。想起了那些喝下孟婆汤后眼神空白的魂魄。想起了他们转身离去时轻快的脚步。
他们忘了。忘了生前的一切,忘了爱过的人,恨过的人,舍不得的人。然后轮回,变成另一个人,重新开始。
没有人会在忘川彼岸等你。
没有人会给你做红烧肉。
苏幽看着阿婆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会的。”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谎。
作为一个神祇,她说谎了。她背叛了自己的职责,背叛了忘川的法则,背叛了亿万年来她坚守的一切。
但她不后悔。
因为阿婆笑了。笑得那么安心,那么满足,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终于确定目的地有人等她。
苏幽低下头,继续择菜。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滴在青菜上。
很烫。
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