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 第4章 一杯咖啡的距离

黑客事件过后，他们的生活又再次地被分成了明暗两面。

明面上，温则宁因“黑料反转”事件，收获了意想不到的路人缘和“清醒独立”的标签。找来的剧本质量提升，虽然依旧是配角，但人物弧光更加完整，她也渐渐成了让人期待的实力流量小花。

而暗面上，则是陆沉渊在深海实验室面对一次次数据不匹配、能源错误、系统情感模型再次崩塌的红色警示框的怒吼。他明明给“鲸鱼”项目安装了最先进的算法模型与推导理论，但永远在安装【心源】系统的关键步骤上屡次失败，他甚至都找不到失败的原因在哪里。

而转折，则与他在无数次失败后，向养父陆川报告后的一封加密的通讯有关。“阿渊，你与我说了你当下的实验困惑、我想起你父亲在光信集团时还尚存一些初期的设想数据与未来得及带走的笔记，我与你姑姑林静联系，她已从集团取出，你速回趟上海，取回笔记。若有闲暇时间，代我向你姑父夏河问好。”

上海、光信集团、姑姑、姑父。

这些曾与他相关的词汇，好像离他已经过于遥远。自他父亲因集团与国内科研的派系斗争被除名后带着12岁左右的他远赴欧洲后，他就再未回过那个城市。关于集团和姑姑、姑父，他更是有着带着敌意的疏远，甚至想过不愿与他们再有接触。毕竟他父亲林深曾作为光信集团的核心创始人与影子工程师，在他遭遇科研污蔑时，曾作为家人的他们也未曾帮他说过话，甚至不懂技术、只懂金融的姑父夏河还借由他父亲的科技成果、股份，并坐上光信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在行业里名声大噪。

但想起他现在面临的科研瓶颈和那个微量的更挠心变数——那个咖啡的约定。

他没多犹豫，回了养父：“好，我即可启程，但与夏河的见面，我想就不必了。”

出发前，他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手指停顿了几秒，发出了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E.D：临时行程。未来48小时，坐标上海。咖啡之约，地点你定，时间不定，可能取消。】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是他一贯的风格。

但温则宁收到这条消息时，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确定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了。就在上海。48小时。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把自己最常去、也最隐蔽的一家自助黑胶咖啡馆地址发了过去。那家店藏在梧桐区最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包房独立的房间、**性极好。

【Ning：这里！后天下午，我推掉所有行程。不管什么时候，我等你！】她发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哪怕只有五分钟。】

消息石沉大海。他没有再回复。

温则宁不介意。她知道他就是这样。她开始为这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见面做准备，挑了最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把长发松松挽起，练习了好几种“不经意”抬头的角度和微笑。

第二天下午一点，她准时出现在咖啡馆，坐在她最喜欢的包房。点了一杯美式，翻开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大门每一次被推开的声响，她都会紧张地心跳加速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续了两次。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

下午快5点了，他还没来。

她开始有些坐不住了，频繁地看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她想起他说“时间不定，可能取消”。失落感慢慢浸湿了最初的期待。他是不是不来了？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还是……他就是随机生成了一个偶然的整蛊事件，我却当真了？

她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着明确的方向。只有她，被困在这个充满咖啡香气的等待里，像个傻子。

同一时间，陆沉渊从上海一栋很久没有打理过的老式洋房走出来。姑姑林静把一本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和一个黑色的u盘装在一个信封里递给他时，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什么也没再说。

信封很薄，他没有立刻翻开，也没有立即打开电脑拷贝U盘的数据。只是将它仔细地放进随身的黑色电脑包里。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外面套了件蓝色衬衣，黑色长裤，运动鞋。走在上海的梧桐树下，就像个普通程序员，只是眼神过于沉静，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

他办完了正事。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五点二十分。

距离她给的地址，不远。步行过去十五分钟。

他走过热闹的街口，穿过狭窄的弄堂，拐进那条种满梧桐的安静小巷。咖啡馆的木招牌已经能看见了，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心跳，在接近那个坐标点时，第一次出现了算法无法解释的细微紊乱。

越来越近。他甚至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她。

她坐在咖啡馆靠近花园包房的靠窗位置，侧对着他的方向。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划拉着，面前放着半杯咖啡。她的确很漂亮，但看起来有种和他想象中不符合的安静，甚至……有点孤单。

她忽然抬起头，不是看向门口，而是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发呆，像是在期盼什么，却又带着委屈或疲惫。

就是这一个瞬间，陆沉渊所有预先想好的、生硬的、试图显得自然的开场白，全部蒸发殆尽，他忽然不知怎么开口，怎么介绍自己，更不知怎么与一个平凡干净的人开启一段正常的现实社交。因为这些年他除了与陆川安排他见的教授、学者或者与科技相关的权贵进行伪装式的目地性社交，他单纯社交的经验为0。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真实的、面对面的接触，会破坏掉那些，由文字和语音碎片构筑起来的、带着距离的美好想象。

就这样，他静静地站在几米之外，看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走向了巷子口，走向了车流涌动的街道，走向了机场，甚至都没有勇气交代一句“我来过了”或者“对不起，只能失约了”。

温则宁在咖啡馆坐到快停业时，最后一点期待，也像杯中的咖啡一样，凉透了。她慢慢合上剧本，收拾好东西，去吧台结了账。

推开沉重的木门，清脆又空旷。

她独自走上海满是梧桐树的街道上。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担心多一点。他……到底有没有来上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本想点开那个蓝色小光标问些什么，但也出于成年人的默契，删掉编辑好的信息内容，又将手机放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