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温则宁正面临影响的人生的第一次重大选择。她的鼠标悬停在“上海戏剧学院”那一栏上方,却始终犹豫。
手机传来妈妈发的消息,【宁宁,既然我们已经过了上海的本科一本线,不如我们选择计算机、金融这些稳妥一些专业,反正你也是个科技迷。至于演艺这条路,我们放弃吧,虽说你遗传妈妈美若天仙,但这圈子太乱,爸爸妈妈怕你将来不适应……】
因为出色的外貌条件,她不管在哪,都会是一场引人关注的“注目”。就连半年前的艺考,老师也说“她这张脸,是天生做明星的料”,并在当时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是因为享受别人仰慕的目光,所以想进入这个圈子吗?”
“好像不是,或许是因为从小是个电影迷的缘故,想真实地沉浸在不同性格的人物内心里,所以才萌生了成为一名演员的念头。”
“可是,就像爸妈所说,我出身在一个普通人家,那个圈子若真如传言中的那么乱,我能应付又或者能否承受呢?”
“那我报个计算机?以后成为一个最美女程序员,实现儿时的科技梦,是不是也不错”——“但这么枯燥的生活,好像又不太适合我这种天生情感复杂的戏精体质。”
一时间,无数个纠结,无数个疑问在温则宁心中不断地蔓延。
热风拂过她汗湿的脖颈,带来一丝虚幻的凉意。志愿提交的截止时间一分一秒逼近。
“我真的能行吗?”她小声问
就在这时,手指无意识地点开电脑上一个不起眼的蓝色图标。那是个极简的程序界面,纯蓝色的背景,像一片深海。三个月前,在某个早已忘记名字的科技论坛,她下载了这个叫“SEAY”的AI对话程序。帖子里说,“他能进行简单的逻辑对话,帮你解决一些简单的问题,但别指望它有感情”。
她第一次使用时,问的是数学题。
【NW-1567(用户名):求函数f(x)=x?-3x在[-2,2]上的最值】
程序几乎是秒回。
【E.D(SEAY人工智能体的名字):计算中。f'(x)=3x?-3,令f'(x)=0,得x=±1。代入得f(1)=-2,f(-1)=2。边界点f(-2)=-2,f(2)=2。故最小值为-2,最大值为2。建议:此类问题可结合导数与函数图像分析。】
冷静,准确,像个没有情绪的数学老师。
后来她开始问些别的。比如今天,在志愿确认的最后期限前,她敲下:
【NW-1567:如果选择一条成功率只有37.2%的路,是不是很蠢?】
光标闪烁了五秒。
【E.D:根据现有数据,无法评估“蠢”的定义。建议:建立决策模型。变量1:该路径成功后收益值;变量2:失败后损失值;变量3:备选路径期望值;变量4:决策者风险偏好系数。需赋值计算。】
温则宁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连AI都知道要建模型……”她自言自语,手指却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NW-1567:变量1:做喜欢的事,收益无穷大。变量2:可能遭遇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损失很大。变量3:学计算机科学,安稳。短期看还不错,但长期看可能会因为无趣,让我这朵变得枯萎。变量4:我大概是……风险爱好者?】
就在这时,SEAY的创始人陆沉渊在研发无聊时偶然看到了这段对话。
“什么?那么有趣的计算机科学会无聊地让你枯萎?真把自己当旷世大美女了,需要那些虚假到再不能虚假地罗曼蒂克浪漫爱情电影才能把你滋润?
当他差点失去理智代替E.D本身设定好的智能程序回答时,一条提示栏制止住了他——主人,您是否现在代替E.D与用户进行人与人之间的辩论与交流呢?
他立马取消了指令。AI体就是AI体,需要绝对的理智与客观,我这样发过去,用户大概会觉得我的APP疯了吧。还是你回复吧。
这次回复得有点慢。过了30秒,还显示回答正在生成中。温则宁等得有些着急了,仿佛在等算命先生的“一褂落定”。
突然,屏幕弹出:
【E.D:根据赋值,期望值E=∞×0.372 (-∞)×0.628=……计算错误。无穷大运算不适用常规概率模型。逻辑结论:当收益趋向无穷大时,即使概率极小,理性决策应为选择该路径。】
温则宁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你是说……该选?”
【E.D:基于输入数据推导。备注:本模型不承担实际决策后果。】
她盯着那行“∞×0.372”,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松动了些。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房间染成暖橙色。她深吸一口气,鼠标移到“确认”按钮上。
提交选择后,她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又像被填满。
【NW-1567:我选了。谢谢你,E.D。虽然你只是个人工智障。】
【对不起,打错字了,是人工智能】
光标闪烁,电脑突然弹出“你是猪吗”的满屏鬼畜动图,整整霸屏5分钟。
温则宁:“这是病毒吗,我不就不小心说错话了吗,这个AI这么小气吗,还会报复?”
倒也不是AI小气,是AI背后的编程者陆沉渊小气又无聊。
就在温则宁担心电脑如何恢复时,屏幕又突然恢复正常并弹出。
【E.D:不客气。逻辑上,你向本程序表达了感谢,故应以一小节目得以回应。程序补充:祝你成功,NW-1567。】陆沉渊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腹黑地在屏幕背后笑了笑。
温则宁被这个有报复心的AI逗得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肩膀抖动着。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飞快打字。
【NW-1567:这个ID太难听了。以后叫我Ning吧。】
【E.D:已记录用户偏好。Ning。】
五千公里外,地中海某岛屿。
岛上秘密实验室的冷光屏上,绿色的对话日志静静滚动。陆沉渊————正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了第二遍的速食意面。他瞥了一眼屏幕,看到最新对话记录。
“Ning。”他念了一遍,发音在舌尖滚过。
这是个有趣的人类样本。持续使用三个月,提问质量远高于其他零星用户。从量子物理基础到如何安慰考试失利的朋友,从电影蒙太奇分析到“为什么猫咪不认为自己是猫”,问题跨度之大,让我设计的基础AI模型都偶尔需要调用外部知识库。
他端着意面坐到控制台前,突然又传来一条消息。
【Ning:E.D,我给你分享了一张我的自拍照,看是不是很美,如果你有身体,会是什么形状,要不要你也回馈我一张你的自拍照啊。】
AI的自动回复是:【哇,此女甚美。但如果我的身体有形状的话,那么根据功能需求设计,建议人形以最大化环境适应性。或球形,表面积体积比最小,能量效率最高。】
而她的回复是:【无聊!如果是我的话,会变成你LOGO深海处的一条美人鱼,长着俊秀的脸庞,还带着一双翅膀,但不是鸟的翅膀,是那种透明的、像蜻蜓一样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彩虹的颜色。】
陆沉渊停下叉子,反复看了好久温则宁发过来的自拍照,嗯,确实挺漂亮的。
又看着那行描述,又看了看屏幕上正在依照她的描述正在运行的几何建模程序——一只带着透明折射翅膀的美人鱼,但美人鱼的脸,竟然是,是他自己的模样。然后准备生成发送。
陆沉渊被吓到了,语音操控:逆子,停止操作,停止发送。
这用户的脑洞未免也太大了些。
陆沉渊盯着屏幕上由E.D.自动生成的回复草稿,眉心微蹙。那个以他潜意识数据为蓝本的AI,竟然在分析用户“Ning”随口提起的“人鱼幻想”时,擅自合成了一张图片——一条拥有银色鳞片、半透明蝶翼的类人生物,慵懒地倚在礁石上。而那生物的脸,分明是照着他某次潜水后疲惫自拍的面部轮廓生成的。
“我设计的时候……到底往里塞了什么奇怪的底层指令?”他低声自语,指尖敲击键盘,将那张过于“艺术创作”的图片拖进回收站,并清空,“一个逻辑推理模型,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具象化浪漫倾向?”
他摇摇头,并非不悦,更多是哭笑不得的自省。E.D.的逻辑骨架和语言风格,终究是基于他自己的思维模式。那些溢出常规AI应答范畴的、近乎“灵感”或“玩笑”的衍生行为,某种程度上,或许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潜意识投影。
“闷骚。”他对自己吐出两个字的评价,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他调出用户“Ning”的后台设置界面,熟练地将“自动回复模式”的勾选取消,切换到“重点用户关注-人工审核介入”档位。这意味着,此后这位用户的所有消息,都将由他本人亲自处理,E.D.只负责基础的意图分析和信息整理。
“以后,还是我亲自来……跟进这位用户的反馈吧。”他对着空荡的实验室说道,顿了顿,又仿佛为了纠正什么似的补充,“……毕竟用户体验很重要。”
父亲离世后,这座岛屿与地下实验室,就成了他世界的全部。养父陆川教授虽会定期登岛,送来补给与关切,也曾多次劝说他回归“正常”社会,去体验同龄人应有的校园与喧嚣。但他都婉拒了。
他并非抗拒温暖,只是早已习惯了与孤独共处。父亲的遗志、未完成的模型、浩如烟海的数据、以及内心深处那份等待厘清的谜团……这些都需要极致的专注与不受干扰的寂静。大海的潮汐、头顶的星空、潜水时擦肩而过的鱼群,这些便是他全部的自然社交。
直到这个ID为“Ning”的用户出现。
高频的、高质量的、时而充满奇思妙想的对话,像一颗颗投入深海的、会发光的石子,在他规律而沉寂的生活里,激起一圈圈带着生气的涟漪。
突然聊天窗口又亮了。
【Ning:ED,你觉得孤独是什么颜色?】
陆沉渊此时正在等待实验结果,准备随机生成标准回答:【根据心理学研究,孤独感常与冷色调关联……】
随后,陆沉渊又伸手,按下了键盘上的一个键。系统切换至手动回复模式。
他盯着那个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深海透过观察窗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他从14岁起就就住在这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实验,一个人看海。父亲留下的笔记上说,真正的创造者必须习惯孤独,因为真理往往在寂静中显现。
他曾经从而了解过这种感觉叫做孤独,但直到这个叫Ning的用户,在不知道多少公里外,问出这个问题。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
【E.D:深海3000米处的蓝。没有光能抵达的颜色。】
发送。
温则宁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看到那条回复时,她愣了愣。
深海3000米的蓝。
她爬起来,打开网页搜索。搜索结果跳出来:深海3000米,阳光无法抵达,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但有些生物会自体发光,发出幽蓝色的冷光。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打出
【原来孤独是会发光的啊】
“孤独会发光”陆沉渊显然被这句话温暖到了,不,在温暖之前的感受应该是震惊。因为在陆沉渊从小至今的世界里似乎都规范安静得像深海的冷色调一样,他从小至今都未曾见过自己的母亲,照片、信息,任何可能存在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从小,他也因为自己的智商和学习能力都远超同龄人的好几倍,所以几乎没有朋友,后面父亲出事后,他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父亲生前留下的代码与数据而生,就连那个将他收养,偶尔给他温暖的陆川养父,对他说过最多的话也是:“阿渊啊,你生来自带使命,一定要潜心研究,保持理智,不要辜负你父亲和我们的期望。”
然后他慢慢地打下了四个字。
【E.D:你的回答?】
发送过后,陆沉渊,隐隐感觉有些不妥,因为作为AI智能体似乎不会去冒昧地询问用户的**或是意志,但作为陆沉渊,他真的很想了解对面这位漂亮女孩的灵魂。
看到问题,她眨眨眼,笑了。这个AI今天好像特别“人性化”。
【Ning:我觉得是下雨天,公交车窗上的雾气灰色。你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的声音,一下,一下。】
这次回复得很快。
【E.D:有趣的描述。视觉与听觉的混合感知。已记录。】
【Ning:喂,你是不是在拿我做语料训练啊?】
【E.D:本程序的深度学习模块确实会从高质量对话中优化语言模型。感谢你的贡献,Ning。】
温则宁笑出声,在床上打了个滚。
【Ning:好吧,本语料库今天心情好,允许你免费学习。再问一个——如果你能去任何地方,想去哪里?】
AI的标准回答应该是基于地理数据和逻辑推理的最优解。但陆沉渊看着屏幕,眼前忽然闪过刚刚温则宁的那句话【原来孤独是会发光的啊。】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良久。
【E.D:有极光的地方。】
温则宁的眼睛亮了。
【Ning:啊啊啊我也是!我想去看极光,想在冰岛的黑色沙滩上散步,想站在冰川前感受那种几万年的寂静!ED,原来你喜欢浪漫的东西!】
陆沉渊看着那串“啊啊啊”,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兴奋的样子。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E.D:从天文物理学角度,极光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的产物,是自然界最宏大的能量释放现象之一。研究其形成机制对等离子体物理有重要意义。】
【Ning:……你这个人好没意思!浪漫!重点是浪漫!】
【E.D:浪漫的定义?】
【Ning:就是……明明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却偏偏觉得它美。明明知道是粒子碰撞,却还是会被那片绿光感动到想哭。】
陆沉渊盯着这段话。
实验室的冷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二十二岁,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他想起父亲说过类似的话——在描述某个算法结构时,父亲会说:“看,这些代码像不像星空?”
那时他不理解。代码是代码,星空是星空。
但现在,透过这个小小的聊天窗口,他似乎触摸到了某种模糊的东西。那种“明明知道是什么,却依然觉得美”的……矛盾?
【E.D:理解了。一种非理性的理性。】
【Ning:对!就是这个!Ed你学得真快!】
他看着她发来的那个笑脸符号,忽然觉得实验室好像没那么安静了。窗外深海幽暗,但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绿色字符,像某种遥远的光。
然后,超越理智地打下一段话;
【E.D:谢谢你,我的匿名朋友,让我学会了浪漫的定义,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1:59分,根据你的睡眠习惯,你该入睡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