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室友在江边找到的。
找到她时,人已经瘫坐在岸边,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阵阵控制不住的发抖。
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室友吓坏了,搀着她往回走,一路喊她名字,她都像听不见,只机械地迈着步子,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沉在江底的少年。
一回到宿舍,林晚整个人直接垮了。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吃不喝,不睡不语,一蒙就是一整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漆黑一片,重新变回了她抑郁症最严重时的模样。
室友急得团团转,想联系她父母,被她用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的声音拒绝了。
“别……别告诉我爸妈……我没事。”
她怎么敢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她现在所有的安稳、阳光、正常生活,全是用一个人的命换来的。
告诉他们,她当初被人从江边救回来,如今,那个救她的人,替她躺在了江底。
告诉他们,她好了,那个人却死了。
她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黑暗里,林晚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浸透了大半个枕头。
她终于彻底明白——陈烬那时候说的每一句“我陪着你”,都是在透支生命。
每一次随叫随到,都是在往悬崖边上多走一步。
每一次把温柔给她,都是在剜自己的肉。
她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是他整夜不睡守着她。
她崩溃的时候,是他放下一切赶来。
她怕冷、怕黑、怕孤单,是他把仅有的一点光全掰给她。
而她好了,转身拥抱新生活,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她以为那是解脱。
原来那是谋杀。
心口的疼越来越烈,像有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五脏六腑。
比她当初抑郁最绝望的时候,还要痛上十倍、百倍。
那时候的痛,是自我否定,是空洞,是无边无际的累。
现在的痛,是清醒的、尖锐的、带着滔天的愧疚。
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把他拖死的。
是我享受了他的救赎,却让他独自坠入地狱。
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
屋子里越黑,她越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沉默,安稳,永远不会凶她,永远不会丢下她,永远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轻轻说一句:
“我在。”
“别死。”
“我陪着你。”
林晚猛地掀开被子,剧烈地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又开始失眠了。
比以前更严重。
一闭眼,就是漫天风雪,就是冰冷的江水,就是那个少年一步步走向江心的背影。
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抓到一手刺骨的凉。
她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拨打那个早已关机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每听一次,心就碎一次。
她打开对话框,疯狂打字,发出去的消息全是石沉大海。
【陈烬,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不理你了。】
【你别待在下面,太冷了……】
【我陪你,我陪你一辈子,你回来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
那个永远会秒回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曾经拥有过全世界最坚定的偏爱和守护,却被她当成理所当然,随手丢掉。
等到彻底失去,连忏悔,都找不到倾听的人。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
以前,陈烬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她那时候乖乖听话,真的一点点好起来。
可现在,阳光照在身上,她只觉得刺眼,只觉得讽刺。
她活在阳光里。
救她的人,永远留在了黑暗冰冷的江底。
这世上最残忍的救赎,莫过于此。
被救赎者重获新生,救赎者尸骨无存。
而她,要带着这份用命换来的新生,在无尽的愧疚里,一天一天,熬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