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 第4章 第 4 章

“尔雅，你说这三样药是汉广叶、卷耳和棠鸟花，这三类药均带毒性，学堂之中大家接触的并不多，你是如何辨别出的？”执事抬眼望向尔雅。

尔雅闻言一激，她方才正望着那三株草出神，此刻忽然被点到，不免显得些许惊慌：“老师，我大略也只是在古籍中略闻一二，大意猜测，希望撞见正解。”

执事蹙眉道：“你身为医师，面对未知的药草，岂能单凭猜测来判断那药究竟是什么，若我第二轮要你在这一百零八样药草里为人配药施药，你是否会想当然地拿那药草就当作汉广叶、卷耳和棠鸟花用，你有些过于随意了。”

“还有沈折迟，我是否告知过你，你身上经脉不同常人，直接用自己的手触碰草药，草药上会沾染你的修术，破坏原有的功效。”执事转身点评道。

沈折迟微怔，抬起自己的手，盯着那掌心浅壑，不想自己太过紧张，连这样的事都抛诸脑后。

“好了，孩子们，我来告诉吧。”执事俯身，她用手捻起那三株药草，刻意在沈折迟面前晃了晃，提醒她不同于常人，不能用手碰药，“尔雅的判断，均不正确。”

台下哗然一片。

“这三株药草，尚未命名，也不知其功效，今日为了比试，才摘下三片叶子。”执事说到这，凌厉的眉眼也压不住笑，自夸道，“我只是下了个套，没想到真有孩子往陷阱里跳。”

“好了，那既然如此，余下的一百零五样，两人均判断正确，第一轮，算你们平手。”执事拍了拍掌，示意两人再次落座。

任芳菲不免松了口气，如此来看，阿沈胜利的可能也更大了些。

尔雅也不禁拭了下额，不过她却并未将目光落在比试台间的桌案上，而以余光瞥向沈折迟，似乎在观察她。

沈折迟感受到来自不远处的目光灼热，犹疑片刻，还是颔首，看上去面色如常。

直至锣声再次响起，尔雅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第二轮比试为施药。

所谓施药，便是以执事的修术虚幻出两位一模一样的病人，双方以自己的医术浅深来为病人医治，给出自己的治病策略。

执事手持拂尘，在眼前沉静地扫过一圈，仙气升起，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桌案前，自己已然自觉地坐在两位考生面前。

“比试开始。”执事翻过计时所用的沙漏，又一道云屏放下，将二人完全隔绝。

沈折迟目光落在那病人身上，满头白发，面上沟壑深邃，连眼神也浑浊，看上去毫无生气。

“大娘，何处不适？”沈折迟问道，半晌却无人应答，她有些奇怪，莫不是耳聋······

“劳烦您伸个手，我给您摸摸脉。”沈折迟轻言，将垫手的东西枕在那老人手腕下，老人却不抬手，只自顾自坐在原位，目光空洞。

沈折迟颇为无奈，起身绕过桌案，来到那老人身前，她将手搭在老人肩头，老人这才有了些许反应，木讷地抬头，眼睛却寻找不到沈折迟的双眼。

还是个瞎子。

沈折迟吸了口气，活到这般年岁，又聋又瞎，那恐怕说话也够呛，更别说让她一个人自己生活。

好在为幻境，否则若是现实，根本不可能活到这个岁数。

沈折迟温和地轻抚那老人的后背，试图缓解老人焦虑紧张的情绪，她脱下外衫，铺在铜桌上，再将老人的胳膊抬放上脉枕。

仔细听来，心脉似乎有损，血液流淌不顺，老人平日里怕是时常头痛，夜里常有梦魇，倒是与自己相像。

若非比试规则是只可用药，沈折迟其实想以修术贯穿经脉，冲开淤堵，再柔和地为她疗愈，只是不好确定以老人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

沈折迟还在想，心脉受损，牵一发而动全身，加上她七窍也有残缺，不便走路，恐怕腿脚筋骨也有很大问题。

沈折迟走上前，持住老人的手臂，将她搀起，试图带她走两步，老人却趔趄，未再向前。

沈折迟判断得对，此时的老人已经全然有如将近的蜡，被丢弃在寒冬烈风之中，头顶火苗也不断减淡，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沈折迟坐回，抬笔正打算写方子，却突然传来执事的一道声音：“情况两位已然明朗，今日比试不同往届，我给出两种策略，要么医治，要么请她安然辞世。”

沈折迟手顿然一抖，两滴墨飞溅在纸上，洇开两簇墨梅。

让她决定是医治还是放弃，让她决定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生死。

她长吁一口气，先是庆幸，还好并非是真切地出现在清林堂的病人，只是幻景一场。

只消为老人拟出来一张药方，医治好她受损的心脉，便万事无忧了。

笔毫在纸上洋洋洒洒，她很快便将一张药方铺满，笔杆刚落在桌面，突然一声巨响，她的面前炸出一团云雾，老人消失不见。

挡在她与尔雅面前的那扇云屏，随之一同消亡，青烟散去，地上正跪着一位佝偻的老者。

不是虚像，而是真切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的一位气息奄奄的老人，被执事搀扶，缓缓挪到了一张椅子上。

“这······”沈折迟倒吸了一口冷气，望向执事，执事面色如水，依然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执事并未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反而盘问起一旁的尔雅道：“你没有为这位老人写出药方，你的打算是什么？”

“回老师，若是依我的见解，我将按清林秘方执行，让这位老者没有苦痛，安然辞世。”

“为什么？”执事并没有评价，接着追问道，“若是以每日服药和修术辅助，并不见得她不会有所好转。”

“若是七窍已然不通，年岁到了这般，再次为救治而让她承担更多的痛苦，恐怕······”尔雅嗫嚅，“何况那药的耗材和之后的扶养，都要由清林堂一并解决，我们没有这么多精力。”

“沈折迟，你来说。”执事转身，冲沈折迟点了一下下巴。

“老师，”沈折迟朝她一揖，“师姐所言不无道理，可我认为若是拉长医治的过程，徐徐向前，老人所承受的并非痛苦万分。”

执事走到她身前，取走她手上那张药方，又绕着尔雅端详了她一圈，也取走了她的那张方子。

“幻景之中你们二人所开出的药方都没有问题，可现在不是幻景。”执事两指夹起那两张方子，“若是治好了她，她未来眼盲耳聋，如何过活？”

闻言，沈折迟蹙眉：“清林堂本身便有救死扶伤之责，老人的身体并非完全无法转圜，她既无法开口，那你我从何得知她是否想要活下去？”

“你太天真了。”尔雅摇摇头道，“这老人看上去已然耄耋之年，日薄西山，即便是医治好了也难以与人交流，每日难分昼夜昏晓，再怎么坚持，也只能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

“你不要以自己想当然的想法拖累她转生轮回的时间。”

沈折迟一愣，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台下人潮如织，一片苍绿与月白的服饰交织，底下满是清林堂的门徒，目光扫去，有人对她摇头，也有人朝她点头。

沈折迟一大步挪到老人身前，她以极快的速度握住老人的手，连手腕上也布满沟壑。

她一翻手腕，让老人龟裂的掌心扣在自己手腕上，老人有些疑惑地抬眼，目光却无措，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忽然，那双浑浊的双眼竟然微微震颤，老人的手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沈折迟手腕处传来的脉搏跳动，她扣住沈折迟手腕的力道竟然也加了几分，她忽然浑身一抖，死死地抓住了沈折迟。

忽一道东风掠过她斑白的鬓发，留下一片洁白的玉兰花瓣，她恍惚间感受到周身拢过淡淡的幽香，一道声音在她心底响起：“若你还贪恋此世光阴，尽可抓紧我这株救命之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