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姨看着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姑娘,仿佛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也曾在这般年纪的时候,只身向天地之间走去。
可她现在不过是废人一条,双腿残废,只懂些花花草草碾在一起,用来害人的法子。
至于那把名贵宝剑,说来也巧,是和沈折迟一同在大门口被捡到的,看样子那把剑本该属于她,现下也该物归原主。
“我明日便要启程前往皇城,皇帝有疾症,再见恐怕到了年跟前,要是想我,便来皇宫吧。”她不打算出去,就朝沈折迟示意,让她先离开了。
走出密道,在房前长廊,沈折迟遇到了个身型纤长的女子,着清林堂一袭青绿。
“师姐。”沈折迟向她行礼,刚准备再上前,却被一声尖利打断。
“站住,别过来!”尔雅恐惧地后退,“你个灾星,离我远点!”
沈折迟停在原地,讷讷地望向她。
面前这个有些疯癫的女子,从她听得懂“灾星”二字是何意思起,就一直这样称呼她,她已然没什么感觉。
突然,尔雅目光落在她手上,看见了她手上的人逐玉,震惊又崩溃地尖叫:“堂主把人逐玉给你了?!”
沈折迟还是以点头回应。
“滚,快滚!你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尔雅手上拿着要请示任姨的纸张,如今都狠狠甩在了沈折迟身上,在她身上扇起翻飞。
沈折迟在原地微怔片刻,见尔雅目光灼灼,依然盯着自己,她轻声道:“无论如何,师姐,比试加油吧。”
说罢,她转身向反方向走去,顺着师姐的意思,离她远远的。
“等等!”
尔雅突然叫住她,沈折迟不解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白瓷瓶从尔雅掌心抛出,“任芳菲求了执事半天,执事托我给你。”
沈折迟稳稳当当地将那瓶子接过。
她这才道:“是缓解你头痛的东西,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她帮你找任姨讨了。”
“多谢她,还有你。”沈折迟向她行礼,而后离开了。
尔雅直愣愣地盯着沈折迟离开的背影,双手合十,在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她看上去有些不安,双手轻微地晃动,最后也朝反方向离开了。
最后一场比试落在巳时,这个时候,日光洒在林间,比试台上冰凉的铜桌沾了些暖意。
清林堂不似青枫、千秋、乘锋三派,它里头完完全全都是医修,不通武道,因此比试也落在辨药、施药、施针三项上,总分高者胜出。
比试两年一场,只有胜出者才可下山游历,长达十年,否则还需继续在山中清修。
沈折迟已然坐在台上,平静地凝视那几近发黑的桌面,阳光倒映在上面,一块儿地方被照得发亮,宛若琉璃碎玉。
“阿沈,加油啊!”
台下,一个身着粉衣的姑娘,活像桃花成了精,正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辫发随之抖动,这是任芳菲,堂主的女儿。
她很喜欢沈折迟,但因最近的比试须得将参与比试的和不参与比试的门徒们分隔开来,两人也有几日未见到彼此。
沈折迟递去目光,向任芳菲浅浅一笑,忽然,她想到了那个白瓷瓶子,便从袖袋中拿出,向任芳菲晃了晃,任芳菲面带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隔着比试台朝她比划了个吃药的动作。
沈折迟听劝地倒出一粒在掌心,离比试开始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她头痛常发,以往都靠着硬撑,因为自己查不出什么原因,连任姨也只能做到缓解,尚无缓解之法。
掌心那粒红如朱砂的药,倒映在远处任芳菲的眼中,她突然感到莫名,因为她依稀记得那日配成的药,通体发黑,并不是如此颜色。
她正想喊些什么,突然,门徒之中爆发出惊呼和呐喊的声音——尔雅到了。
“别吃!”任芳菲扯着嗓子,她推开前面的人 ,却因又被挤兑到了后头,像只兔子在门徒之中蹦蹦跳跳,沈折迟闻讯望去,感到有些奇怪。
那粒药尚不及入口,巳时的锣声响起,她和尔雅一同起身行礼。
“比试准时开始。”负责比试的执事走上比试台,她手中掐诀,施了一道风障,停在两人中间,开口道。
“不妨碍,你先吃药吧。”尔雅莞尔,端庄地落座,开始给自己研墨。
“肃静!”执事的拐杖重重地捶在台上,四下围着的人群这才从嘈杂里脱出,只有任芳菲还不懂事地叫嚷,引得周围人投来奇异的目光。
执事一道符咒飞出,黄纸不偏不倚粘在任芳菲嘴上,她开口道,“依照比试守则,不参与比试的门生,不得影响比试秩序,违反者须贴噤声咒,直到比试结束。”
“任芳菲,比试开始前就不允许门徒们私下交流,你求我送药给沈折迟,为的是她能顺畅完成比试,既然是堂主要求,我便也不追究,你莫要再无视规矩了。”
她那严肃又不掺杂一点情面的话惹得人群彻底静了下来,众人朝沈折迟递去奇怪的目光。
任芳菲愤愤,原来自己是被杀鸡儆猴了,比试台上隔着风障,她即便有胆子闯比试台,也无济于事。
那药分明是她亲自递到执事手上的,为何传到沈折迟那里换了模样。
任芳菲担忧地攥紧手帕,和人群一同望向沈折迟。
见数百缕目光都投向自己,沈折迟不免有些窘迫,再抬眼看去,对面的师姐也盯着自己手中那粒红得像血的药丸。
沈折迟两指捏作孔雀状,那深红的药丸在白日显得格外刺眼,暗红倒映在她眸中,她神色平静,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粒药吞进口中。
“铛——”
比试开始了。
两大盆搪瓷的药被门徒端了上来,尔雅和沈折迟要做的是将不同功效的药分拣出来,并将其誊写在稿纸上。
尔雅手中捏着根长长的筷子,不疾不徐地从盆中开始拣叶子,那盆子大的很,里面盛着异色花草,不免让台下观看的门徒们感觉头大。
不似尔雅端正,沈折迟将袖子往上一扎,纤长的手灵巧地在药盆里拨弄。
所幸比试台的桌面又宽又大,两人所采用的策略均是先分拣出来,而后再一一辨别。
执事关注着两人手底下的动作,自己也在纸上记着些什么。
手似乎远比用筷子灵巧得多,沈折迟已然率先将那盆花草分拣出来,她起身捧着垫板,凑近一株花草,除了看,还要摩挲一二,口中喃喃,而后将那草叶子的名字写在纸上。
功课扎实如她识草很快,甚至还留出不少时间检查,尔雅也在她停手后的一段时间追赶上来。
沈折迟自知填上的东西不会有错,只是盆底遗留下了三片孤零零的叶片,她有些着急,那三片叶子从外表来看,并非是她所见过的某株草上遗落下来的残叶,反而像什么遗世独立的仙草,她想破了脑袋,无论怎样都观察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直到最后一缕线香头顶的青烟散去,铜锣再次敲响,第一轮的比试告一段落,尔雅和沈折迟都乖巧地站在桌边等待结果。
台下门徒,也都纷纷张望着结果。
“两盆一模一样的药草,一共一百零八种。”执事朱红的毛笔在纸上圈点,开口道,“尔雅,写出一百零八种,沈折迟,一百零五种。”
“她要输了。”任芳菲身旁的门徒感叹道,“像她和大师姐的水平,只要是写上去,很大可能不会有任何错误,她少写三样,不可能赢的。”
换做是平时,任芳菲一定站在沈折迟这边,不论如何都坚定她不会出差错,可今日光景,她也着实替沈折迟捏了把汗。
“沈折迟,你漏写了三样,为什么?”执事神色平静,等待她的回应。
“老师,那三样草叶,没有突出的特质,我判断不出那是什么。”沈折迟坦诚地道,她有些愧疚,说完这些不禁将头低了下去。
执事点了点头,没再注意这三样药,转而道:“前一百零五株花草里,尔雅、沈折迟判断全部正确。”
果真如此,尔雅顿时感到松了口气,那三株草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不过不似沈折迟交白纸上去,她照着类似那花草的模样,猜了三类上去。
“孩子们。”执事举起那三片叶子中的任意一片,问道,“有谁在课堂上,或书本里见过这样的药叶,可以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吗?”
人群之中,嘈杂声一直不断,只是一直没有人站出来给所有人一个结果。
沈折迟心里的犹疑愈发增多,她忽然感觉心口很慌,像有人在揉搓自己的心脏一般,额间也多了几丝细密的汗滴。
原先对自己信心满满,甚至到了自傲的地步,却不想第一项便被难住,那近在眼前的山门,此刻仿若天边云雾,遥不可及。
任芳菲旁窸窸窣窣,她侧耳听见一个门徒道:“若是有一样正确,那第一轮便是大师姐赢了。”
“她可真厉害,毒药那卷我都还没看到呢······”
“真是勤勉,不愧是大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