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亮到了天明。
第二日起,林疏辞再没碰过案上的饭食。
清和庄静得可怕,风吹过庭院,一片叶子擦着地滑出去老远,都听得见。
自那日读过丞相的绝笔信之后,她终日立在窗边,望着屋外一动也不动。
不言不语,不进食,也不饮水。
白日望着庭院的草木,夜里望着沉沉夜色。知棠喊过她几回也没有回应。丞相留下的那封信一直被她攥在手里。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的天,停在了四月初七那一夜。
知棠守在廊下,寸步不离。这两日她夜里也不敢合眼,怕一合眼,屋里的人就没了。
送进去的水食,一顿一顿原样端出来;到第三日,晌午的粥天黑才端,面上结了皮,筷子都没动过。一连三日,粒米未进。
那封信她贴身焐着,焐了三日,纸边都焐软了。别人只当她是伤心,只有怀里的信知道,她是想跟着爹去。
她本就娇弱,这几日脸色惨白,唇色褪尽,身形愈发单薄。这日午后,知棠匆匆走出卧房,来到庭院外。找到随风,他是傅将军派来接应的人。
见到知棠神色惶然焦急,随风上前一步,低声问:“知棠姑娘,小姐情况如何?”
知棠声音压得极低:“已经整整三天了。小姐一直站在窗边,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不睡,唤她也不应。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随风挠了挠头:“这该如何是好?”
知棠咬了咬唇,想起相爷生前特意交代过,傅将军是可以信任之人。
她抬眸望向随风:“不如你动身前往将军府,去跟将军汇报。也许他有办法能劝得动小姐。”
随风沉吟片刻。
“好。”他沉声应下,“我即刻动身前往将军府,将小姐眼下的状况如实禀报将军,请他定夺。你一个人在这,小心应对。”
“路上务必小心,快去快回。”
随风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隐入庭院浓密的树影之中,转瞬便翻过院墙,消失不见。马蹄声出了庄门,上了官道,过了一会,就听不见了,庭院重归寂静。
知棠回了院子,朝屋内看了看,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在廊下守着。
屋内,林疏辞依旧站着没动。
另一边,将军府这三日,也不清净。府门照旧开,官轿绕着走,投帖的一个没有。
谁人不知林文渊是朝野公认的清流忠相,一生清正廉明,鞠躬尽瘁,是世间难得的良臣清官。就凭着那几封与敌国的往来信件,一纸构陷的罪状,没有经过三司会审,未曾查证核实,一道太后懿旨,便草草定了罪,急急屠尽满门。
消息传开当日,奉旨带兵围府的傅景岳,京中骂他什么的都有。太后爪牙,趋炎附势,佞臣走狗。昔日沙场凯旋、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转瞬沦为朝野皆唾弃之流。
太后权倾朝野,帝弱势危,外戚牢牢把持朝政。京城百姓纵然满心悲愤,却无人敢明目张胆非议权贵、为忠良鸣冤。说书先生这三日讲的都是书生小姐情爱的话本。
白日里街巷安宁,人人噤声避祸。路过将军府前那一段街,脚步放得飞快,没人抬头,没人停留。孩童从府门前跑过,叫大人一把拽住,拽远了。
到了夜里,街巷无人巡守,便有人借着浓重的夜色,摸到将军府外。来得没有定时辰,三更前后居多,一回三五个身影,散在街两头暗处。不喧哗,不露面,远远抬手,将袖中藏好的烂菜叶、腐坏果皮、发臭鸡蛋,尽数掷向朱漆大门与御赐青石阶。
噼啪轻响过后,人影四散逃离,隐进黑暗,不留半分痕迹。哪条巷子能藏人,哪堵墙翻得过去,他们比巡街的更清楚。有一夜侍卫追出去半条街,人影拐进巷子,散了,追的人回来,石阶前又添了一摊。
夜夜如此。
三日下来,朱红大门斑驳脏污,腥臭蛋液顺着木纹蜿蜒流淌,混着满地烂叶碎渣,层层铺满御赐石阶。刺鼻的腐臭腥气萦绕府前,风吹不散。
门房日日晨起清扫。扫帚扫得掉烂叶,扫不掉腥气,得等入夜街上没人,才能提水冲门。门上铜环叫秽物砸过,擦了三回,铜腥味混着腐味,还是没散干净。
每日侍卫开门值守,大门一开,气味先涌出来。入目又是满地狼藉,开门的两名侍卫立在石阶下,互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谁也没说话。
第三日清晨,侍卫队长看着门前一片狼藉,终于按捺不住,大步上前躬身恳请。
“将军!您也只是奉命行事!夜夜有刁民暗中作祟,秽物日日堆积,污了府门!属下恳请今夜暗中值守街巷,将那宵小之辈捉拿正法,以正将军府颜面!”
一众侍卫齐齐垂首请命,握枪的手背上绷起青筋。
廊下清风微凉。他站的地方离大门十来步,腥臭顺着风一阵一阵过来。
一身素色常服,在阶上立了半晌。
他抬眼望去,目光扫过门外狼藉,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座别人的门庭。
素色衣袍被风掀起,又落下。
良久,他开口:
“不必,下去吧,不准生事。”
众人俯首,退了下去。门外,扫帚声一下一下响起来,扫了半个时辰才停。
傅景岳立在阶前,转头看向身侧的卫骁:“庄子上,可有消息传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疾掠而入,身侧亲兵的手按上刀柄,看清来人,又松开。来人正是随风。
他风尘仆仆,气息微喘,大步入内躬身行礼,靴帮上糊着一圈干泥。
“将军!属下有急事禀报!”
傅景岳转过身来:“何事?”
随风不敢耽搁,将庄中情形尽数禀报:
“回将军,林小姐自三日之前醒来,看了相爷信后,粒米未进,不言不语、不哭不动,形同枯寂。再继续下去,恐伤及性命!”
他沉默片刻。
“随风。”
“属下在!”
“你即刻折返清和庄。”傅景岳目光沉沉,字字郑重,“看好小姐,切勿让她出事。”
随风一愣,立刻应声:“是!属下遵命!”
傅景岳望向沉沉暮色,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收紧,又补了一句。
“今夜夜深,我会亲自去见她。”
随风脚步微顿,转身去了,脚步比来时更快。
夜色沉密,掩不尽京城的风雨与非议。
傅景岳避开耳目,趁夜孤身一人出了城,悄无声息地到了清和庄。
庄门外老树下,随风已然候着。
“小姐还是没吃东西,也不睡,屋里的灯也不许点。”
傅景岳点了下头,翻身下马。
随风推开庄门,在前引路。庄里的狗认得他,没叫。
院内只有廊下一盏灯亮着,灯苗被风压低,又直起来。
骤见来人,知棠疾步上前,却又在一步开外顿住,躬身行礼,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傅景岳步履未停,只淡淡一瞥。
他挥了挥手。“你们且退下。”
随风垂首领命,不敢停留,退至院外。
知棠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慢慢退了出去,退到院门口,又朝那扇窗望了一眼。
待二人走远,庭院重归安静。傅景岳跨过门槛,抬手一挥,房门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屋内没点灯。月色薄凉,透过窗棂落进来,浅浅笼着立在窗边的纤细身影。
这是傅景岳第一次见到林疏辞。
他原以为,林相那样的人教养出的女儿,必是端庄淑女之辈。
可眼前少女,一双圆润的眉眼,巴掌大的小脸,天生几分稚气的憨态。
眼下乌青,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手中攥着信。案上搁着碗水,凉透了。
林疏辞对屋中多出来的人,无知无觉,如同丢了魂。
傅景岳在桌前站定,望向她。
“林疏辞,我就是奉旨带兵,灭你林家满门的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拔下腰间匕首,在掌心里掂了掂,手腕一扬。
匕首重重掷落在木桌上。
屋里静了一阵。屋外的风声这会变得大了,一阵紧似一阵。
“想报仇吗?我给你机会。”
林疏辞瞪大眼睛,随即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扑到桌前,双手抓起那把冰冷的匕首,控制不住地抖。
她攥紧匕首,朝着傅景岳的心口,狠狠扎下。
可三日水米未进,早已无力。刀出手时够快,但扎到半途顿了一下,慢了下来。
看到她顿了一下,傅景岳没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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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一语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