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启七年,四月初七。
雷鸣闪电伴着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丞相府朱漆大门上淌着的血。门环铜兽被雨水冲得发亮,兽目圆睁,望着街面层层持刀的甲士。青石板积着暗红,雨水一遍遍冲刷,血色淡下去,又从门内源源不断漫出来。
一纸伪证递入宫中,太后降下懿旨,定当朝丞相林文渊通敌叛国、私结乱党。
铁锁锁死府门,禁军四面合围,里三层外三层。
奉旨带队抄府的是两个人。
禁军统领赵文扬,太后亲侄。
年仅二十五岁的平西将军,傅景岳。
少年将军一身玄铁寒甲立在雨里,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边积出一滩深色水渍。亲兵撑伞上前,被他抬手挥开。
他是太后破格提拔上来的寒门新贵。
雨幕深处,宫城的方向黑沉沉的。皇嫡子早夭,几位皇子接连出事,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只剩年幼的萧宸。
林文渊居辅政大臣之首,有功于社稷,在百姓中颇具声望,是太后独揽大权最大的阻碍。
丞相府深处,书房。
风雨拍打着门窗,烛火晃得忽明忽暗。林文渊身着朝服,端坐在案前,脊背依旧挺直。
窗外隐约传来刀剑之声。大局已定,这是死局,他早看透了。
他唯一要保的,只有十五岁的女儿。
“爹……”
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带着颤。
林疏辞赤足踩在雨里,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她一步步跑到案前,指尖死死攥紧父亲的衣袖。
“爹……”她仰起脸,那双素日盛满笑意的眼里,此刻满是惊慌,“他们说你通敌,这不是真的,对吗?”
林文渊垂眸看着她。
他的小阿辞,自小便没了母亲,却也是被他锦衣玉食、千娇百宠着长大。朝堂博弈,管家理事,他从前不曾瞒着她。可纸上风云,终究隔着一层。
“阿辞,别怕,爹在这。”
他俯身蹲下,指腹擦去她脸上雨水,声音压过窗外风雨。
惊雷轰然炸开。林疏辞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把哭声咽回去,轻轻点头。
“有爹在,我不怕。”她小声道。
林文渊抬手理了理她凌乱湿发。
转身,从案上取来一盏早已放温的茶,递到她唇边。
“辞辞乖,喝了这杯茶,就不怕了。”
林疏辞心里隐隐不安。茶递到唇边,她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抬眼看了看父亲。
父亲的眼底,盛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闭了闭眼,仰头,一饮而尽。
林文渊凑近她耳畔,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茶水入喉微苦,她只当是茶闷得久了。困意很快涌了上来。她还想说些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身子一软,沉沉倒下。
林文渊稳稳接住女儿,指尖微微发颤。
后路,他早已安排好了。
府里忠仆青芜,生得和小姐有九分相像,此时已换上小姐的衣衫,替她赴死。
书房暗处,一道黑衣身影缓步走出,屈膝跪地。
是他亲手培养、誓死效忠的女暗卫,知棠。
林文渊将怀中的女儿,小心交到知棠手里。知棠收紧披风,把少女单薄的身子裹住,垂头静候吩咐。
“立刻带小姐去祠堂。”
“傅将军派来接应的人,已经藏在祠堂暗处。你带他们挪开供桌,走后面密道出城。出城之后,一切听傅将军吩咐。”
交代完,他看向怀里昏睡的女儿,喉间发紧。
“拜托了。”
话落,林文渊微微躬身,对着知棠郑重一礼。
直起身,不舍地再看了女儿一眼,摆摆手:“去吧。”
知棠抱着昏睡的林疏辞,含泪叩首,不敢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她沿着风雨回廊疾走,直奔祠堂。
祠堂烛火早已熄灭。阴影里立着傅景岳安排的接应人手。
见到知棠,为首那人抬步向前,压低声音:
“今夜雨,几时停?”
“天亮前不会停。”
“借的谁的伞?”
“傅将军。”
“这样大雨,能掩住人?”
“能掩住该掩的人。”
知棠不多废话,引众人入内,移开紫檀供桌,露出后方暗门。
推开门,密道漆黑幽深。一行人依次踏入,一步一步向深处走。
借着这电闪雷鸣,他们悄无声息地逃离这座即将倾覆的相府。
没人发觉,一道黑影远远跟在后面。
书房内,只剩林文渊负手站在窗前。案上空茶盏还摆在原处,杯壁尚留一点余温。
风雨更急了,杀伐声也更近了。
府内仆役或四处逃散,或相拥哭泣。
府门外,傅景岳披一身玄甲立在雨中,任凭雨点砸在身上,一动不动。
赵文扬披着蓑衣来回踱步,走近催促:“傅将军,还在等什么?该动手了!”
傅景岳没有应声。赵文扬低声骂了一句,踩着积水,又折回大门边。
傅景岳紧握腰间刀柄。片刻之后,缓缓吐出二字。
“动手。”
一声令下,屠杀开始。
禁军破门而入,火把接连燃起,照亮这漆黑的雨夜。刀光起落,哭喊渐渐淡去,最后天地间只剩雨水砸落的声响,混着浓浓的血腥味。
赵文扬提刀在府内巡了一圈,确认了林文渊、林疏辞已死,神色痛快。刀归入鞘,翻身上马,率先离去。
府门重新落锁。新贴上去的封条,很快被雨水泡得卷了边。
密林尽头,黑影立在高处,望着那行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转身,隐入雨里。
次日清晨,城郊,清和庄。
林疏辞猛地睁开双眼,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四肢软绵无力。
她呆呆地看着陌生的床顶,侧头看去,屋子也是陌生的。
下意识想喊人,想到什么,掀开被褥,疾步下床拉开门。
呆立在原地。知棠快步迎上来:“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屋外下着雨,您赶紧进去,小心着凉。”
扶着她进屋坐下,道:“您先坐着休息下,我去给您端热水来。”
昨夜零碎的画面,涌进脑海。
书房里,爹爹说喝了这杯茶,就不怕了。
还有爹爹凑在她耳畔的那句:“辞辞,记住,傅景岳是你唯一可以信任、可以求助的人。”
知棠端着水进来,看到林疏辞静坐不动,浑然没察觉她进来。
放下水,走过去。轻声道:“小姐,洗漱了。”
林疏辞侧头看着她:“你是谁?”
“这里是哪里?”
“我……我怎么在这?”
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急切的眼神,知棠垂下头:“属下知棠,是相爷专门为小姐培养的暗卫,此生唯一职责,便是护小姐安稳。”
“此处,是城郊清和庄,傅将军安排的住所。”
她猛地抓住知棠的手臂:“那我爹呢?爹爹,他在哪儿?我要回相府。”
知棠闭了闭眼,停顿一瞬,终是开了口。
“小姐。”
“昨夜之后,世上再无丞相府。”
“世间也再无林小姐。她已随丞相大人一同赴死了。”
林疏辞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双手抓住知棠:“你骗我的对不对,怎么可能……”
知棠垂下眼,一字一字道:“相府满门伏法。”
“不,我不信。你在骗我。”林疏辞怒瞪着知棠。
“小姐,你冷静点,你听我说……”
林疏辞推开知棠,双手捂住耳朵:“你走开,我不听,都是骗我的。”
跌坐回去,嘴里喃喃自语:“相府满门伏法了……”
“相府没了,爹爹也没了。”
“不,不会的……”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右手捶着胸口,闭着眼睛,仰头嘶吼道:“你们都死了,还留下我一个做什么?”
身子脱了力,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怎的爹爹一下就成了通敌叛国的贼人了?爹爹怎会是通敌叛国的贼人?”
“为什么,爹爹。为什么会这样?”
“爹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过要陪着我长大,看我成婚生子。”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骗子,都是骗子。”
“都不在了,留我一个做什么?”
“爹爹,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啊?”
“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不要独活……”
这一哭,哭到晌午。知棠静立在一旁,跟着默默垂泪。
等林疏辞情绪平静了些,知棠才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信纸,双手捧着:“小姐,这是大人留给您的亲笔信。昨夜临走前,大人亲手交给属下的。”她的声音微哑。
林疏辞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了很久。指尖颤了许久,才僵硬地伸出去,接过。她静静坐在那儿,脊背僵直,双眼空空。
纸很轻,却似有千斤重。
展开,是爹爹的字迹,温润端正。
吾女阿辞:
爹爹去了,勿念,勿痛。
莫要心中存恨,切莫想着报仇。
从今往后你需隐姓埋名,敛尽锋芒,安存己身。
世间人心险恶,唯傅景岳可托、可依、可求助。
他承吾恩,定会守你平安。
吾知你心智坚毅不愿求人,凡事不要逞强,
为父虽不能伴你左右,但会一直守护着你。
静待来日,沉冤终有昭雪之日。
吾毕生遗憾就是不能陪你长大。
吾女平安,便是吾毕生所愿。
父绝笔
信读完了。她从头又读一遍,读到“勿念”两个字,停了停,又往下。
读到落款那两个字,她停得最久,绝笔二字,如刀般扎进她的心里。
信纸薄薄一张,短短数行。她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眼泪再次决堤,无声滑落。
“平安,”她喃喃,“没有爹爹,要平安做什么?”
“家没了,爹没了,活着做什么?”
哭到后来,没了声音。
她把信纸折了三折,贴身收进怀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不言不语,呆呆地站着。
知棠立在旁边,唤了她几声,她不应。端来的水搁在案上,凉透了,她也不看。
知棠守到半夜,屋里没了哭声。她轻轻探头看了一眼。
林疏辞把信举在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它们刻进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