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你这儿的规矩,我都懂。这是定金。”老头眼角堆起细纹,笑意圆滑,将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边,语气却刻意诚恳:“实话跟你说吧,这是我圈内一位老友暗中收的古帛残片。东西绝版,但朽脆分层、局部碳化,还有地底祭煞侵蚀的暗裂。圈内老手无人敢动刀,都怕一触即碎、一动即毁。你家祖传勘古修禁器的手艺,我信得过,这事儿,只有你能成。”
听着他一口标准的京城腔调,我似笑非笑拆穿:“京城文博修复大拿遍地,南派勘禁的能人更是遍地皆是。您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湘北,找我一个街边小店修器,未免太过抬举。怕是修器是假,另有目的。”
老头笑意更甚,丝毫不慌:“北脉勘古,修器藏锋、观纹毒辣,果然名不虚传。实不相瞒,修器是其次,我此番前来,真正找的是令老太爷。”
我面色骤然一沉:“找我爷爷?有事?”
老头眼神陡然锐利,死死盯着我,沉声道:
“七十年前西北槐墟禁地祭咒剧变,令老太爷是当场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整件事唯一在世的亲历者。”
“外界只知古帛外流遗失,可圈内隐秘传言——老太爷当年禁地死里逃生,私留了核心残拓与祭咒纹路底稿。我友人这块待修残帛,疑似当年外流的核心原版,修好之后,需请老太爷核对专属祭纹咒印,辨明同源真伪。”
话音未落,我头也不回,朝里屋沉声喝道:“林墨,送客。”
里屋的小伙计猛然惊醒,懵然起身。
老头瞬间慌神,抬手急拦:“小老板何必如此!物件尚未给你看,话也没说完!”
“你来晚了。”我语气冰冷,无半分转圜余地,“我爷爷前年已逝,入土为安。你要溯源旧咒、追查旧事,另寻门路。”
我面上淡漠如水,心底早已翻涌滔天巨浪。
七十年前的槐墟禁地剧变,是圈内讳莫如深的悬案。地脉崩塌、祭咒反噬,爷爷一行勘古匠人近乎全军覆没,唯独爷爷一人死里逃生。
此事半公开流传,却无人知晓完整真相。
爷爷余生数十年,对此事绝口不提,临终前再三给我立下三戒:不踏槐山、不查古帛、不沾古祭咒印。这桩禁地旧事,半分都碰不得。
这老头借修器之名登门,精准戳中我家隐秘,摆明了是刻意翻旧账、挖禁地秘辛。
“小老板没必要做得这么绝。”老头皮笑肉不笑,不惧我的冷硬态度,“老太爷离世,但事还在。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溯源旧事,也没有找你打探秘辛的意思。只求你帮我修好这块残帛。看在老王的情分上,事成之后价钱任你开,绝不招惹麻烦。”
我盯着他圆滑世故的脸,心底透亮。
今日我若不接下这单,不亲眼看一眼物件,此人绝不会罢休。
老王还在里面,我没必要与他的人脉结怨,徒增后患;再者,我心底确实好奇,这失传七十年的槐墟岭原版古帛,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圈内人执念半生、死磕不放。
我淡淡松口,守住底线:“我可以修。但我只做修护加固、残帛复原,不辨真伪、不溯源流。仅凭帛纹、土沁、形制定修护方案,其余一概不碰。”
据说槐山古帛二十余块残卷,每一块的祭纹排布、咒文字形、侵蚀肌理,皆是独一无二,无可复刻。爷爷当年拼死带出的,是篇幅最短、却承载核心地脉祭规的残片,也是整桩槐山祭咒事件的源头。
外界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我家中的确留存了原版摹拓,是市面绝迹的孤本。
我小时候就是个活脱脱上蹿下跳的野猴儿,翻箱倒柜将临摹孤本偷偷拿出来研读,被爷爷打得在床上躺了十天半月。对那块临摹的槐山帛纹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刻在了脑子里。毕竟我那次被打,是爷爷下手最重的一次,记忆犹新。
老头闻言彻底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轻轻铺展在柜台上。
我一眼看去,眉头微蹙。
并非原帛实物,只是一张高清扫描复印件。
“小老板莫怪,古帛脆如枯叶,经地底祭煞侵蚀,朽损至极,根本经不起辗转搬运、反复触碰。真迹被专人封存了,这扫图,是方便让你先勘纹定案。”老头压低声音,故作高深,“若非我人脉扎实,这份残帛痕迹,早已外流海外,再无踪迹。”
我嗤笑一声,直接戳破底细:“说白了,就是怕碰文物红线,不敢私藏外露真迹。上古禁祭帛是稀缺禁物,私藏流转、私自修护皆是重罪,你胆子确实不小。”
老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求于人只能隐忍,讪讪笑道:“各行有各行的难处。当年令老太爷勘古护帛,也是圈内有名的镇禁匠人……”
“再提我爷爷、再扯旧事,恕不远送。”我骤然打断,眼神彻底冷透。
“好好好,不提了!半句不提!”老头连忙摆手,“你快勘纹定方案,修好必有重谢。”
我俯身凑近台灯,借着柔和光线细细甄别纸面纹路与沁色肌理,模拟原帛的朽损状态。
帛面文字是先秦荆楚民间祭篆,非官方正史字体,年代基底扎实,古韵厚重不假。可通篇纹路太过规整僵硬,笔画死板,没有千年地底封藏、祭煞日夜侵蚀的自然斑驳与深浅错落。肌理干涩凝滞,完全缺失上古禁地遗存独有的沧桑阴冷之气。
我心底已然有了定论,缓缓开口:“这是汉代匠人仿古临摹的祭帛摹本。算得上正经中古古物,有年份、有工艺,具备一定修护价值,但绝非先秦原版槐山祭帛。”
“属于古仿古的特殊品类,最难甄别。有年代收藏价值,却无原版祭咒、地脉封印的核心秘值。”
老头身子骤然前倾,神色急切:“那能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老太爷当年带出、后来外流的核心残帛摹本?”
我面色淡定,说辞早已备好:“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爷爷当年带出的残帛,直接上交了。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上交后又几经周转鉴定被外籍学者以考据之名盗走外流。我爷爷一辈子都没能得见全貌,更别提留下完整的摹拓。源流出处,我无从定论。”
老头不疑有他,长长叹气,满脸憾色:“这么说来,终究是无缘得见真迹。想要原版先秦槐山古帛,怕是只能远赴海外溯源了。”
我顺势问出心底积压的疑惑:“这不过就是一卷上古民俗祭帛,仅供考据失传古俗祭法,怎么就成了香饽饽,甚至让人不惜铤而走险?”
老头笑意含糊,不肯深谈:“小老板,咱们这行的规矩,你懂的。我只是个跑腿的,不考据、不勘脉、不问秘辛。我那位友人是顶尖地脉咒学高人,他执意追查修护,自有深意。我只管跑腿办事,不多打听。”
知道这老头是个嘴严的,我也不多废话,“那这还修吗?”
“不了,既然是摹本,那就没有修的必要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说完,他把原先递桌上的银行卡,快速收了回去,转身快步离去。步伐仓促飘忽,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我扣住。
店内重归死寂。
我抬手拿起桌上老头落下的扫图,准备规整存档,作废处理。
目光扫过纸页边角的刹那,我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纸页最角落,藏着一枚极淡的暗纹。
不仔细凝视、不微调对比度,根本无从察觉。
纹路深浅错落,自带凹凸立体质感,灯光折射之下,明暗层次分明。绝非印刷扫图所能形成,倒像是从古帛原芯的千年岁月中,自然沉淀、生根浮现的天然咒纹。
纹样似狐似人,非妖非魅。一张空洞怪脸,无瞳无眸,死寂阴冷,裹着地底古禁地独有的寒凉煞气,沉沉压在纸页之上。
后背瞬间发麻,一股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
我家传所有槐山残拓、爷爷手记的全部咒图、毕生收录的荆楚禁地民俗图谱,从未有过这枚纹样的记载。
这是一枚从未现世、无人知晓、无籍可查的孤本咒纹。
脑中念头飞速翻涌,我甚至生出几分功利心思:等老王出狱,凭这枚独家暗纹复刻拓片、补全秘纹,足够撑起小店大半年的生计。
随即压下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追至店门口,哪还有什么老头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