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空荡荡的街巷,心底层层翻涌,爷爷藏了一辈子、带进棺材都不肯言说的秘密,我好像窥探到了一角。
我是爷爷晚年捡来的弃婴,对爷爷的事迹一知半解,爷爷是湘楚地界最后一代乡土勘壤匠人。
所谓勘壤,是民间正统的乡土勘古、古墟修护一脉。不盗墓、不逐利,专寻无人认领的荒墟、失传的古祭遗址,做抢救性勘访、残器修护。补正史遗漏的乡野陋俗、地脉禁忌、上古祭法,只为留住濒临断绝的乡土文脉。
爷爷说祖辈入这一行,无关情怀,只为活命。
昔年华中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乱世之中,金银无用,换不来半粒糙米。湘北群山唯一的生路,便是遍地散落的千年荒墟、上古祭址。
全村人靠山踏墟、修器换粮,靠着出土的民俗古器、祭器残件换取口粮,硬生生熬过灭顶饥荒。周边村落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唯独我们一村安稳存续。
自此,勘壤一脉代代相传,慢慢沉淀出独有的行规、勘法、辨墟门道、修器秘术,自成一派正统乡土勘古修护体系。
到爷爷这一代,民间乡土勘古早已泾渭分明,分出南北两脉,各司其职,也积下百年恩怨。
北脉勘壤,便是爷爷所属一脉。观土辨脉、闻气断墟、肌理辨年、修器祛煞,手法朴实落地,以抢救考据、修护古物为根,不忌阴谶、不拘繁文缛节。
南脉寻墟,专研天星勘舆、阴阳格局、地脉定位。步步推演、层层算计,规矩繁琐、心思深沉,凡事先论利弊,功利至极。
爷爷生前常说,南脉看似清高守礼、精通格局,实则沽名钓誉。空谈理论不做实事,为了稀缺古谶、秘境线索,不惜人为破墟、扰动地底阴祭。
两脉积怨百年,彻底割裂。南脉主寻墟定脉、推演格局,北脉主勘壤取证、修护文脉。
后世熟知的地脉探钎、墟壤铲、古帛祛气修护法,皆是北脉实操绝学,向来被重格局、轻实操的南脉嗤之以鼻。
爷爷早年是目不识丁的乡间农人,中年方才扫盲识字。一辈子踏墟的见闻、地脉异事、勘古修器的毕生经验,一字一句亲手誊写,攒下了那本“传家宝”手记,留住了大量失传的荆楚墟俗与修护秘术。
七十年前那场槐墟岭剧变之后,爷爷天生的辨土闻气、感知墟气、甄别阴谶的天赋,彻底废了。
我也从未听过爷爷细说当年墟变的真相。只要有人提及西北槐墟岭、提及槐山古帛,他必然眼眶泛红、闭口不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槐墟阴谶,不是后辈能碰的禁忌,也不是你们该听的旧事。”
小时候我软磨硬泡,始终得不到只言片语的答案。久而久之,这事也就成了禁忌,一桩尘封数十年的未解秘辛。
暮色沉落,夜幕笼罩整条街区。
各家铺子陆续落锁关门,街巷渐渐冷清。我打发伙计先行下班,守着空荡荡的店铺。看着账本上连日空白的营收,日复一日的修复、收售、鉴古,枯燥得让人心里发沉。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弹出,是七叔的行内专属暗语:
九点,旧墟出壤。
意思很简单:今夜有新出土的乡土墟料、上古祭器残件上门待勘、待修。
第二条短信紧随而至,短短四字,瞬间扫空我满身倦意:
青纹古器,速来。
七叔深耕圈内数十年,眼界极毒、勘墟极准。能被他标注“青纹古器”的,十有**是实打实的顶级老货。
我心头一动。
一来久不开张,难得遇上顶级遗存;二来,我急需找七叔求证——今日这枚诡异暗纹,是否跟七十年槐墟血变的尘封隐秘有关。
七叔是陆家真正意义上的血脉继承人,是唯一衔接老一辈人脉,还在为上头做事的陆家人。
我迅速锁店,发动老旧代步车,连夜直奔七叔老宅。
车刚停稳楼下,二楼窗口便传来七叔带着火气的骂声:
“你小子磨磨蹭蹭!顶级墟藏古器刚被人取走,你来凑什么热闹?白跑一趟!”
我仰头苦笑:“七叔好歹给我留一口,今年行情惨淡,高端修活寥寥无几,再不开张真要喝西北风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从老宅正门缓步走出。
少年脊背笔直,身形利落,肩头用黑布层层裹着长条古器物件。布面紧绷严实,隐约透出厚重古朴的器形,墟气沉得压人,一眼便知是品相绝佳、藏着顶级秘辛的先秦上古祭器。
我指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看向窗口。
七叔对着我摊手摇头,满脸惋惜。
我心底一沉,暗叹今年的手艺生意,怕是真的凉透了。
我快步上楼,倒了杯冷水压下心底浮躁,将下午老者上门送修古帛、假意鉴古、纸面暗藏诡异暗纹的始末,一字不落地讲给七叔听。
我本以为他会和我一样疑惑探究、细细推敲,未曾想他听完全程,久久沉默。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拿过我提前洗出的暗纹高清照片,凑近台灯细细端详。指尖缓缓摩挲纸面纹路,数秒之后,指节骤然收紧,青筋暴起,力道重得几乎捏碎整张相片。
我心脏骤然紧缩,立刻追问:“七叔,这是什么纹路?是不是失传的上古祭帛?”
七叔死死盯着那张似人似狐、空洞无瞳的诡异怪脸,嗓音干涩沙哑,字字沉重如铁:“这不是古帛祭纹。”
“是——西北槐墟地底,封存的地脉镇墟地形图。”
“你说什么?!”我震惊,那张扫图,我敢确定就只是一张古仿古的特殊摹本,不是真迹。怎么会是地脉镇墟地形图?
七叔缓过神,徐徐透露我不知道的隐秘,还不忘打击我两句。
“你爷爷从小不让你接触禁祭古俗,你不知道正常,不用大惊小怪,也不用觉得自己是废物。咱们这一行有一条不成文的铁规,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荆楚禁祭顶级地脉封印,从不以文字记载。世人所见的祭帛文字,皆是对外的浅表俗规。真正的墟核格局、镇脉死门、地底阴祭总图,全部以诡面谶图为形,暗藏在祭帛边角,代代封存,隐秘不宣。”
“七十年前外流的槐墟古帛,仅流出浅表文字内容,唯独这枚镇墟总图彻底失传,无籍可考、无人知晓。今日突然出现,恐怕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