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后,湘北。
暮春的潮气黏得人发沉,混着旧纸墨的淡味,缓缓淌进临街的文玩修复铺。
铺子常年堆着残瓷、拓片、半生宣纸与修复矿料,人间烟火裹着古物沉淀的沉敛,闷在方寸店里。穿堂风掠过街巷,不带半分燥热,只余下经年累月的陈旧气息,厚重得压人。
我伏在实木柜台上,合上爷爷留下的勘古手记,纸页泛黄酥脆,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起毛。
爷爷的手记不似正史典籍,无半句刻板考据,密密麻麻的字迹,记的全是山野不入流的边角旧事:西北封祭禁地形制、上古乡野陋俗、地脉祭咒异闻。都是官方史册不屑收录,仅靠匠人口传、残器佐证,堪堪留住的乡土真相。
这也是爷爷特意留给我的“传家宝”。我曾打趣爷爷,别人传家宝不是金银就是玉器,再不济也是钱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是传本快掉渣的破书?爷爷拄着柺作势就要打我,骂我庸俗。
爷爷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掉进钱眼里的庸俗之人。没办法,谁叫爷爷小时候总是不着家,经常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既当大人,又当小孩,得操心自己的吃喝拉撒。时间久了,就养成了兜里有毛爷爷心里才踏实的老毛病。
我叫陆忻,人送外号“留心”,守着这家祖传修复铺已有几个年头。我不做古玩倒卖,不掺炒作流水,只修残器、补朽纸、拓古祭纹路,专接行内没人敢碰的民俗古残件。
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我家不止会修器物,更懂辨禁地、识祭咒、断古俗源流,是湘北仅剩的正统乡土勘古一脉。
我的思绪被一老头打断,我抬眼望去,来人年过花甲,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着体面规整,像个安稳退休的老人。但眼神不对劲,世故圆滑,目光不停游离扫掠,掠过柜台的古器残片、陶纹碎料。没有寻常藏家惜物的沉稳,只剩谨慎与戒备,是常年混迹灰色圈层,揣着隐秘物件找人兜底的老江湖。
目的性,都写在了脸上。
“小老板,听说你专修古纸残帛、上古禁地古器?”老头开口,语气随意闲散,看似随口一问,字字都是试探。
我自小混在自家修复铺子里,看人辨物早已练得几分通透。寻常送修之人,要么惜物心切,要么直白询价,唯有这类人,藏着物件来路,讳莫如深,只求稳妥修护、不留痕迹。
我懒懒抬眼,语气平淡疏离:“修。寻常古纸、后世仿帛、普通出土残片,费时费力,价值不高,不划算。”
行内人都听得懂这句潜台词:庸俗货色就不要来耽误我功夫。
我们这行,常年冷清,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门里门外汉一眼就能分出来,最烦不懂装懂的路人,拿流水线仿古件上门蹭鉴、糊弄手艺。遇上这类搅局的,我向来放古乐驱客,从未失手。
只是今年,圈内格外萧条。
江南古俗考据季落幕之后,连日上门的尽是低端仿品,连一件带正经祭煞沁痕的老物件都未曾见过。心底难免发虚,也正因为这个,这老头登门,我才没有第一时间送客。
老头全然无视我的冷淡,指尖轻蹭柜台木纹,语速极慢:“小老板,我不修寻常凡品。今日专程过来,只求你修一样东西。”老头刻意压低声音,“先秦槐墟禁祭古帛残片,价格你出。”
我翻页的手指蓦地僵住,后背起了一层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老头,我这不修荒山禁地带出来的东西,你去隔壁吧。”我一口回绝,摆出送客的架势。
“小老板,别急呀。我这东西绝对值得你出手。”,老头压低嗓音,继续道:“七十年前,西北槐墟禁地出土的祭帛。你有印象没?就是那个所有公开资料显示,早就外流遗失,落入外籍学者手中的那批古帛。国内文博机构、民间考据圈,连半张原版残拓都没有存档,早就定论彻底失传。我手上这一块,是国内仅有的私藏残件,价值不可估量。但朽损溃烂严重,圈内无人敢接,也无人能修,只能找到小老板这儿来了。价格你随便出。”
我眉头紧锁,戒心骤起,语气冷硬:“既然是失传禁地古物,风险滔天。正规文博院所都不敢触碰的东西,您未免太高看我了。找我这街边小店,就不怕我接不住,毁了物件?”
老头往前半步,气息压得极低,声音几乎贴在我耳畔:“旁人修不了、不敢修,你不一样。我是老王介绍来的。”
我浑身一震,勉强稳住神色。
老王是我发小,人脉极野,路子隐秘,专做乡土禁地古料的隐秘修护与流通。老王这人嘴严多疑,不会托付来路不明的人脉。半年前,他触碰文物红线,私自流转出土禁祭残器,进去了。
老王不可能会把一个揣着东西的陌生人,引到我的店里。
我收敛神色,面上一片漠然陌生:“哪个老王?我不认识。”
“懂,我都懂。”老头咧嘴一笑,不恼不急,“行里修禁器避祸、藏器不外露的规矩,我门儿清。”
他从容从内袋摸出一枚旧铜镇尺,轻轻搁在柜台上。包浆温润厚实,棱角磨得发亮,是常年贴身把玩的痕迹,做不得假。
“你看这个。老王说,你见了它,就知道我来意不假,也敢接这单活。”
目光落在镇尺之上,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
这物件我再熟悉不过。几年前,我与老王赴湘西荒山禁地勘古修护,捡回一块残破禁地铜料。这东西是我亲手打磨修整成型。
这东西原本不值几个钱,但老王把它当成个宝,去哪儿勘古都随身带着,别人碰一下,他都得翻脸。
老王能把这东西交出来,不是被威胁了,就是这老头手上的物件绝对不简单。
我隐约觉得蹊跷,但对方拿着专属信物,一味推诿,反倒容易被对方钻空子。
我收敛周身戒备,直言道:“东西拿出来吧。我先看看物件品相如何,破损到什么程度了,看能不能修复。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修,修复到什么程度,不做保证。接受不了,我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