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南方乡村的年味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乡间小路上偶尔响起鞭炮声,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红艳的对联,空气里是柴火灶炖肉的香气和冬日清冽的风。
温家那座白墙黛瓦的三层小楼里,今年格外热闹。今年范林宣与温欣雨正式确定关系见家长回老家过年。
过去两年多时间,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改变,不仅重新赢得了温欣雨的心,也逐渐获得了温家人的接纳。对她来说,能在这个对温欣雨意义特殊的家里过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浓香。青儿——温欣冬十四岁的女儿,自告奋勇担任起“晚饭呼叫员”。
“外公,吃饭啦!”她先朝一楼堂屋喊了一声,然后蹦跳着踏上木楼梯,朝二楼走去。
二楼东侧是温欣雨在家时的房间。这些年即便她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公寓,父亲也一直保留着她外出工作前的房间原样,仿佛随时等她回来。
青儿走到房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奇怪的声音?
少女的好奇心被勾起。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轻轻将耳朵贴近门缝。
“……别闹……爸还在楼下……”是小姨的声音,带着一种青儿从未听过的、软糯含糊的语气。
“还早……”是范林宣阿姨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笑意,“他们在一楼听不见。”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压抑的轻哼。
青儿眨了眨眼,脸颊瞬间发烫。她十四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学校里早恋的同学偷偷牵手,她见过;电视剧里情侣亲热的场景,她也看过。但那是小姨和范林宣阿姨啊!在她心里,小姨永远是那个冷静自持、理性睿智的女强人形象,而范林宣阿姨则是沉稳内敛、气场强大的商界精英。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细语和低笑。
青儿咬着嘴唇,纠结着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直接敲门,还是悄悄离开。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却踩到了楼梯口那块总是吱呀作响的木板。
“嘎吱——”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的死寂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范林宣出现在门后,穿着有些凌乱的居家毛衣,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青儿?”范林宣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有事吗?”
青儿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越过范林宣的肩膀,瞥见房间里小姨正匆忙整理着衣领,脸颊绯红地背过身去。
完了,看到了不该看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个……”青儿大脑飞速运转,“晚饭好了,外公让我来叫你们吃饭。”
“好,我们马上下来。”范林宣尽量平静地说,但青儿注意到她的耳朵尖都红了。
就在青儿转身准备逃离这个尴尬现场时,范林宣突然叫住了她。
“青儿,等等。”
青儿僵硬地转过身。范林宣已经恢复了镇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退回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红包——比青儿除夕夜收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厚实。
“新年快乐。”范林宣将红包塞到青儿手里,动作有些急切,“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青儿捏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目光在范林宣和小姨紧闭的房门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谢谢林宣阿姨。”她甜甜地说,故意加重了“阿姨”两个字,“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晚饭记得下来吃哦。”
说完,她转身快步下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欢快的声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封口费”红包。
回到堂屋时,青儿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来。温欣冬看了女儿一眼:“怎么这么开心?叫你小姨吃饭叫了这么久?”
“没什么。”青儿若无其事地坐到八仙桌旁,将红包悄悄塞进口袋,“小姨她们马上就来。”
五分钟后,温欣雨和范林宣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两人的表情都已经恢复正常,穿着也得体整齐,仿佛刚才二楼房间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青儿眼尖地注意到,小姨的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一些,颈侧系着一条丝巾——虽然冬天系丝巾不奇怪,但在烧着炭火的堂屋里,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范林宣阿姨,则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盛汤时差点把汤勺伸到碗外。
“林宣最近工作累了吧?”温父关切地问,给范林宣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都没什么精神。”
范林宣连忙回神:“谢谢伯父,可能是昨晚守岁睡晚了。”
青儿在对面偷笑,被温欣雨瞪了一眼。
这顿晚饭,青儿吃得格外开心。她时不时看向小姨和范林宣,观察她们之间那些微妙的互动——范林宣给小姨剥虾时自然的动作,小姨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还有她们在桌下偶尔交会的眼神。
原来大人谈恋爱是这样的。青儿心想,有点好笑,又有点……温馨。外婆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小姨这样放松幸福的样子了。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盆边看春晚重播、包饺子、聊天守岁。青儿找了个机会,悄悄挪到范林宣身边。
“林宣阿姨,”她压低声音,“您给的压岁钱……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范林宣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她看了一眼正在和温欣冬说话的温欣雨,确定她没注意到这边,才低声回答:“不多,应该的。”
“可是,”青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我们老师说过,收受不正当利益是不对的。”
范林宣:“……”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纯真实则狡黠的少女,突然有种被拿捏的感觉。
“那你想要什么?”范林宣无奈地问。
青儿眼睛一亮:“我听说,您公司最新款的那款智能手表……”
“不行,”范林宣立刻拒绝,“那是工程样机,还没上市。”
“那……”青儿想了想,“下个月周杰伦的演唱会门票?要内场前排的。”
范林宣揉了揉眉心:“你小姨知道了会骂死我。”
“那您看着办吧。”青儿耸耸肩,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好像还没跟外公说过,今天下午我在二楼看到——”
“票我给你弄。”范林宣立刻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要保证,今天下午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青儿伸出小拇指:“拉钩。”
范林宣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叹了口气,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完成了一个“秘密协议”。
这一幕正好被走过来的温欣雨看到。她挑眉:“你们在密谋什么?”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迅速分开。
温欣雨狐疑地看着她们,但没再追问。只是当晚回到二楼房间后,她盯着范林宣问:“你是不是被青儿敲诈了?”
范林宣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有的事。”
“说实话。”
“……两张演唱会门票。”
温欣雨扶额:“我就知道。那丫头精得很,你越这样她越会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范林宣有些无奈,“总不能真让她说出去吧?”
温欣雨想了想,突然笑了:“其实也没什么。爸和姐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只是……被小辈撞见确实有点尴尬。”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狡黠,“不过既然你已经‘贿赂’她了,那以后就做好被长期敲诈的准备吧。”
范林宣看着温欣雨的笑容,突然觉得,被敲诈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意味着她正一点点融入这个家庭,被接纳,被认可——哪怕是以这种有点搞笑的方式。在这个温欣雨长大的房子里,在这个她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正月初五,青儿果然又来找范林宣了。
“林宣阿姨,我同学听说我小姨和您是朋友,都想要森峦新出的那款限量版耳机……”她眨着大眼睛,一脸期待。
范林宣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帮温父修剪腊梅的温欣雨,后者给了她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最多三个。”范林宣咬牙。
“五个!”青儿讨价还价,“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范林宣不信,但她还是答应了。因为她看到温欣雨在冬日的阳光下修剪花枝的背影,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到她转过头时眼中温柔的笑意。
这些敲诈,这些小小的“麻烦”,都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而这样的生活,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终于拥有的。在这个有烟火气、有家人、有爱的地方。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家人在院子里放烟花。青儿偷偷把范林宣拉到老槐树下。
“林宣阿姨,”她小声说,“其实那天我什么都没看清,真的。”
范林宣一愣。
“我就是想逗逗您。”青儿笑得像只小狐狸,“不过您放心,我会继续保密的。毕竟,”她看了一眼正在帮外公点烟花的小姨,“看到小姨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外婆要是看到了,一定也会开心的。”
说完,她跑回父亲身边,留下范林宣一个人在原地。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温欣雨仰头看烟花的侧脸。她察觉到范林宣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范林宣觉得,所有的“敲诈”都值了。
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乡下小院里,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商业精英,而是作为一个被接纳的家人,一个被爱的人。
而青儿的小小“敲诈”,不过是这个新身份的一点甜蜜负担罢了。
夜深了,烟花散尽,一家人陆续回房休息。青儿在走进自己房间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东侧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偷偷笑了笑。
也许明天,她可以再找林宣阿姨“商量”一下暑假去森峦实习的事?
嗯,就这么定了。反正小姨说了,这是一家人了。
窗内,温欣雨关上台灯,靠在范林宣肩头。窗外是乡村宁静的夜,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青儿今天又敲诈你什么了?”她轻声问。
范林宣笑了,将她搂得更紧:“没什么。一些……甜蜜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