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S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范林宣拖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口,脸色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温欣雨一眼就看到了她。
不是因为范林宣在人群中显眼——事实上,她微微佝偻的身形和缓慢的步伐,与平时那个挺拔从容的范林宣判若两人。温欣雨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林宣。”她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住范林宣的手臂。触手的皮肤温度让她眉头紧皱,“你怎么这么烫?”
“嗯。”范林宣只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温欣雨停下脚步,借着灯光仔细看她的脸。范林宣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燥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也失了平时的锐利,显得有些涣散。
“脸怎么这么红?”温欣雨抬手探向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心头一紧。
“嗯。”范林宣还是那个单调的回应,甚至没有力气解释。
“林宣……”温欣雨的声音里带上了担忧。
“嗯。”范林宣闭了闭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温欣雨当机立断。她没有按原计划带范林宣回家,而是直接扶着她走向停车场,将人小心地安顿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我们去医院。”她启动车子,语气不容置疑。
范林宣微微摇头,声音虚弱:“不用……回家睡一觉就好。”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睡一觉能解决的。”温欣雨的声音很温柔,但动作迅速地将车驶出停车场,“别说话,省点力气。”
深夜的道路车流稀少,温欣雨却开得很稳。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范林宣——后者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却紧紧皱着,手无意识地按在腹部,整个人缩在座位上,显得脆弱而无助。
这是温欣雨很少见到的范林宣。那个在职场上雷厉风行、永远游刃有余的范林宣,此刻像个生病的孩子,安静而脆弱。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温欣雨扶着范林宣在候诊区坐下,自己去挂号。回来时,看到范林宣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腹部,身体微微发抖。
“很难受?”温欣雨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范林宣点点头,将头靠在温欣雨肩上,这个依赖的动作让温欣雨心里一酸。
“忍一忍,马上就到我们了。”
检查的过程对范林宣来说是一种折磨。她本就浑身乏力,还要强打精神配合医生的询问和检查。温欣雨全程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在她疼得冷汗直冒时,用纸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
“急性肠胃炎,伴有发烧。”中年女医生看着检查结果,语气严肃,“最近是不是饮食不规律?压力太大?”
范林宣没有回答,温欣雨替她点头:“她这周在北京连续开了三天会,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医生摇头:“年轻人不要仗着身体好就折腾。肠胃是最不会说谎的器官,你不好好对待它,它就会抗议。”
开了药,安排了输液。护士领着她们到留观区,给范林宣挂上点滴。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范林宣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温欣雨握住她另一只手,轻声说:“马上就好了。”
药水一滴一滴流入静脉,范林宣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她脸上的潮红慢慢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显的苍白和疲惫。
温欣雨调暗了床头的灯光,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留观区很安静,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和其他病人轻微的呼吸声。
“睡一会儿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范林宣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中寻找温欣雨的脸。确认她真的在,才重新闭上眼睛,但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握住了温欣雨的手。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又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好好照顾自己。”温欣雨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这次是怎么搞的?北京那边出了什么事?”
范林宣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一个重要的并购案,对方很难缠,连续谈了三天。最后一天……喝了点酒。”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温欣雨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面——应酬,谈判,觥筹交错间的博弈,为了拿下一个案子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和牺牲。
“你可以不喝的。”温欣雨的声音有些硬。
“我知道。”范林宣睁开眼,看着她,“但我更知道,如果这个案子拿不下来,森峦下半年的战略布局会受影响。欣雨,我现在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了。”
温欣雨看着她眼中那份即使病中也未消散的责任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范林宣说得对。坐到她们这个位置,很多时候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每一场博弈背后,都牵扯着太多人的生计和未来。
“那至少……”温欣雨的声音软了下来,“至少找个助理帮你挡一挡。至少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好。”范林宣乖乖应下,手指在她的手心轻轻画圈,“下次一定。”
药效逐渐发挥,范林宣的眼皮越来越沉。温欣雨看着她慢慢陷入睡眠,呼吸逐渐平稳,才轻轻松开手,起身去找护士要了条毯子。
后半夜,范林宣的烧渐渐退了,但肠胃炎带来的疼痛让她睡得并不安稳。温欣雨几乎没合眼,时不时探探她的额头温度,在她皱眉时轻声安抚,在她想要翻身时小心调整输液管的位置。
凌晨四点,范林宣短暂醒来。昏暗的光线中,她看到温欣雨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头,眼睛闭着,但身体还保持着警觉的姿态——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她的任何需要。
“欣雨……”她轻声唤道。
温欣雨立刻睁开眼睛,眼中没有半点睡意:“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范林宣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阴影,“你睡会儿吧,我没事了。”
“我不困。”温欣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俯身探了探范林宣的额头,“烧退了。还疼吗?”
范林宣摇摇头,拍了拍床沿:“上来躺一会儿。”
病床很窄,但温欣雨没有拒绝。她小心地侧身躺下,与范林宣面对面。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有时候我在想,”范林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时间能够倒流……”
“没有如果。”温欣雨打断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我们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必经之路。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都学会了如何更好地爱对方。”
范林宣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欣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还愿意陪着我。”范林宣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没有说‘我早告诉过你要注意身体’,谢谢你只是……在这里。”
温欣雨凑近,在她干燥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因为我知道,如果生病的是我,你也会这样守着我。”
范林宣的眼眶红了。她将额头抵在温欣雨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熟悉而安心的气息。
“我答应你,”她低声说,“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能走得更远。”
“记住你说的话。”温欣雨轻轻拍着她的背,“现在,再睡一会儿。天亮我们就回家。”
范林宣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睡得很安稳。温欣雨保持侧躺的姿势,看着她的睡颜,直到窗外天色渐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时,护士来拔针。范林宣已经基本恢复清醒,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可以出院了,”护士说,“但回去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清淡饮食至少一周。”
温欣雨一一记下,办理了出院手续。走出医院时,清晨的阳光正好,空气清新。
范林宣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温欣雨。晨光中,温欣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眼下的阴影在阳光下更加明显。
“回家我给你做粥。”温欣雨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医生说了,只能吃流食。”
“好。”范林宣乖乖应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城市的喧嚣渐渐苏醒。范林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病得及时,让她看清了什么是最重要的。
更庆幸的是,无论她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个人,会在她疲惫坠落时,张开双臂接住她。
而这个人,此刻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晨光中温柔而坚定。
“欣雨。”她轻声唤道。
“嗯?”
“我爱你。”
温欣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我知道。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