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走后的第三天,林栀也拿到了毕业证。
她的专升本念的是望川一所普通高校的会计专业,学制两年,实际在校时间只有一年半,剩下半年都在外面实习。毕业典礼那天她只去了一趟学校,拍了张集体照就回来了,没有穿学士服,也没有喊任何人去看。她说大专的毕业典礼没什么好看的,证书到手就行,反正她也不打算继续念了,能拿到这个本科学历已经比两年前强太多。她给澜欣发消息说晚上请吃饭,就在城中村外面那家麻辣烫店,让她别做饭了。澜欣问方敏去不去,林栀说已经说了,方敏把孩子托给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看一会儿,能出来两个钟头。澜欣说好。
傍晚六点多,澜欣下了班直接走过去。到店门口时看到林栀已经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旁边了,那是她们固定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大堆菜,有毛肚、鸭血、午餐肉、金针菇、宽粉、青菜,还有几盘切好的牛肉片。锅底已经端上来了,一边红油一边清汤,中间隔着一小段鸳鸯隔板。电磁炉嗡嗡地转着,红油锅里开始冒细密的泡泡。林栀穿了一件新衣服——一件浅绿色的短袖,料子很普通,但颜色新鲜,和她平时那些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完全不同。她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大概是今天特意收拾过。她看到澜欣走进来,朝她挥了挥手,说:“这边。菜我都点好了,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澜欣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她说:“点了这么多。”
“今天毕业。值得吃一顿好的。”林栀把菜单推过来,澜欣又加了一份藕片和一碟花生米。服务员端来两瓶啤酒和一瓶橙汁,摆在桌角。方敏过了一会儿才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两个孩子带的零食。她把塑料袋放在桌脚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看那一桌子菜,说:“你今天是真舍得。”林栀笑了,说:“我那点工资攒了三个月,就为了这一顿。你们别跟我客气。”
火锅烧开后,三个人开始下菜。林栀把毛肚夹进红油锅里,数了十秒捞出来,吹了吹放进嘴里,辣得吸了一口气,然后灌了一大口啤酒。方敏吃得慢一些,把菜在清汤里涮熟了才蘸酱,一边吃一边回头看窗外,大概是在看小卖部方向,担心孩子有没有闹。澜欣坐在靠里的位置,把牛肉片下进红油锅,捞出来的时候夹了两片放进林栀碗里,又夹了一片放进方敏碗里。林栀看着碗里的牛肉,说:“你每次都是这样,给别人夹菜,自己最后才吃。”澜欣说:“我吃了。”林栀说:“你才动了两筷子。”澜欣没理她,低头继续涮藕片。
吃到一半,林栀放下了筷子。她把啤酒杯端起来,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她看了看澜欣,又看了看方敏,说:“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其实我前两天就收到通知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继续说,“我准备回老家了。下个月的车票。”
方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澜欣正在夹金针菇的手也顿住了。店里的人声和锅底的咕嘟声还在继续,但她们这张桌子上安静了几秒。林栀说:“我爸妈在县城给我找了个工作,一个不大的公司,做会计。工资没这边高,但包住,离家近。我妈身体不太好,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了想,还是回去。”
方敏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这边实习结束了,公司说可以转正,但转正了也是租房子住,每月剩不下什么。回去的话住家里,能攒点钱。”林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放下之后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眼底有一点湿润,但没有掉下来。她说,“在望川这几年,你们是我唯一不怕丢脸的人。在别人面前我都要装得很厉害——我跟房东吵过架,跟同事争过工位,跟那个跟踪我的男的对峙过。但跟你们在一起,我可以承认我累、我怕、我不知道怎么办。你们不会笑我。你们会坐在旁边,等我哭完,然后递给我一张纸,或者一碗面。我回老家之后,大概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
方敏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了一下。林栀的手小,方敏的手也不大,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上都带着这些年在外头干活磨出的粗糙。方敏说:“回去也好。家里有人照应,比一个人在外面扛着强。”林栀点点头,又看向澜欣。澜欣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那半碗已经有些凉的蘸料,芝麻酱和蒜泥搅在一起,颜色变得浑浊。她搅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端起啤酒杯。她不喜欢喝啤酒,嫌苦,但今天她没有犹豫。她把杯子举起来,说:“回去之后,还是朋友。”
林栀也把杯子举起来。方敏跟着举杯。三只杯子在沸腾的锅面上方碰到一起,啤酒和橙汁都洒了一点出来,滴在桌面上,被热气熏得慢慢干了。林栀说:“以后来望川,或者我去临渊,都找你们。”方敏说:“好。”澜欣说:“嗯。”
碰完杯,林栀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光,放下杯子时眼眶红了一圈,但她仰头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再来一筷子,别浪费。”她开始往锅里下菜,动作比刚才快,像是要把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都填满。澜欣和方敏也跟着继续吃。三个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方敏说幼儿园下个月就要开了,孩子再过一阵就能送进去,她准备去找一份白天的兼职,超市那边可以转到下午班。林栀说老家县城工资不高,但消费也低,她算过了,每个月能存下一千多,过两年攒够首付就在县里买个小房子,把她爸妈接过去住。澜欣说打印店的生意最近还行,赵姐接了新客户,她下个月可能会涨工资。三个人各自说着各自的事,好像日子还在继续往前铺,和从前一样,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张桌子很快就要少一个人了。
吃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林栀结了账,三个人从麻辣烫店出来,站在街边的路灯下。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下水道的潮气、路边垃圾堆里飘出来的果皮腐烂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油烟。林栀把包背好,看着澜欣和方敏,说:“那就这样。我下个月走之前再跟你们吃一顿。”方敏说好,孩子还在小卖部,先回去了。她拎着塑料袋朝巷子里走,脚步很快,大概是惦记着孩子。澜欣和林栀站在路灯下。林栀忽然说:“澜欣,你也要勇敢一点。”
澜欣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林栀身后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一半浸在阴影里。她的眼神很认真,和平时不太一样。她说:“我知道你不敢。很多事你都不敢。但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一直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不管多难。你找工作,换房子,被偷了钱自己扛,被骚扰了自己解决。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只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她说,“你只是怕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澜欣没说话。她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按着虎口那道旧疤,来回摩挲着。林栀继续说:“我打沙袋的时候想过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沙袋漏了。可沙袋漏了我还在。你明白吗。”她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澜欣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很稳。然后她转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回去之前,你把她带来吃顿饭吧。我想正式认识一下。”
澜欣站在路灯下,看着林栀的背影被巷子的黑暗一点点吞没。声控灯在远处亮了一下,大概是林栀跺了脚。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慕北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林栀毕业,你们吃得好吗。”她打字:“吃完了。她下个月回老家。”慕北回得很快:“那以后还能见到吗。”澜欣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能。她说走之前想正式认识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自己的出租屋走。巷子里那盏路灯还在闪,但今晚闪得比平时稳。橘猫蹲在台阶上,看到她走过来,抬起眼皮看了看,又把头埋回爪子里。澜欣经过它时停了一下,想起口袋里的暖宝宝还有一片没拆。她蹲下来,把暖宝宝放在猫旁边的旧编织袋上。猫没有动,但耳朵转了一下。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上了楼,开了门,锁好。然后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玻璃瓶以及周秀兰留下的那包猫粮排在一起。她拉开抽屉,拿出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攥在手心里。窗外轻轨从远处滚过来,把整面墙震得微微发颤。她闭上眼,把星星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