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站出来,澜欣没有直接回城中村。她在柳巷站出口旁边那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瓶水。老板娘正蹲在地上往冰柜里补货,抬头看见她,问了一句:“今天回来这么早?”澜欣说今天没加班。老板娘把冰柜门关上,直起腰,顺手拿了一根火腿肠递给蹲在旁边那只橘猫,说:“你家楼上那个短头发的,今天好像搬走了。”
澜欣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周秀兰?”
“就那个在火锅店上班的,养了只橘猫。今天中午叫了辆小货车来拉东西,猫笼子也搬下去了。走之前还来我这儿买了几根火腿肠,说路上喂猫用。”老板娘把找零递给澜欣,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蹲在台阶上的橘猫,“她那只猫不是这个,花纹不一样,胖一圈。她说养了好几年了。”
澜欣接过零钱,往巷子里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下那只旧编织袋不在了——那本来是周秀兰晾猫窝的地方。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到了五楼走廊,她看到周秀兰那间的房门开着。门板往里斜靠在墙上,里面的床铺已经空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垫和地板上几块没扫干净的猫砂碎屑。窗台上那个旧猫碗也不在了,但窗台角落的水泥面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圆印,是猫碗常年放着压出来的痕迹。方敏站在走廊里,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小截毛线,大概是周秀兰搬东西时从箱子里掉出来的。方敏说:“她中午走的。说火锅店那边给她介绍了一个工作,在城南,包住。今天下午就得过去。”
“她没说别的?”
“说了。”方敏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她说猫粮还剩半袋,放在你门口了。让你帮着喂楼下的野猫。还说——你那个窗台要是漏风,她存了一卷密封条,放在冰箱上面,让你记得拿。”
澜欣低头看了看自己房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压着一张小纸条。她蹲下来,把纸袋拿起来。里面是一包没拆封的猫粮,牌子她认得——是周秀兰之前提过的那种,比超市里卖的其他牌子都贵,一小袋顶三袋普通粮。她之前问过周秀兰为什么给发财买这么贵的猫粮,周秀兰说猫的肾只有人的七分之一大,吃便宜粮久了会出问题,她一个人没什么好花的,给猫花点就花点。当时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它比我命值钱。”
澜欣把那包猫粮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袋子上的保质期印得很清楚,还有好几个月。袋口旁边贴着一张荧光贴纸,是周秀兰用来标记自己东西的那种,上面写了两个字——“发财”。她拆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猫粮是给发财的。如果它不吃,就喂楼下的野猫。别喂徐志强那只。”
澜欣看着最后那六个字,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徐志强一个月前就搬走了。那个男人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门没锁,房间里留了一地垃圾和几个空酒瓶。房东刘姐骂了好几天,最后自己找人打扫了那间房,又租给了一个刚毕业在附近上班的男孩。澜欣后来没有再听人提起过徐志强。他就像城中村许多来来往往的租客一样,出现,消失,痕迹被下一个人覆盖。她站起来,把那包猫粮放回牛皮纸袋里,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她拿出手机,翻到周秀兰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周秀兰说“火锅店今天来了个新领班,烦死了,但工资终于按时发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猫粮收到了。发财路上没闹吧。”
过了几分钟,周秀兰回了。是一张照片——一只橘猫的侧影,趴在一个不太大但干净的猫笼子里,脑袋枕在前爪上,闭着眼。背景是火车站的候车大厅,能看到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和人流。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没闹。吃了我买的火腿肠就睡了。比人省心。”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记得窗台上的密封条。别拖,冬天风大。”澜欣回:“好。”周秀兰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澜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折叠桌上摊着设计教程,但她没在看。她把那包猫粮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那排玻璃瓶旁边。猫粮袋子上的卡通猫图案和纸星星的玻璃瓶排在一起,颜色不太搭,但她没有挪开。她靠着床头,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窗外的轻轨声照例从远处滚过来。她忽然想起周秀兰第一次跟她说话那天,也是在这个走廊里,周秀兰凌晨回来,高跟鞋敲了一路,第二天在厨房碰见她,说:“你是新来的?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这栋楼隔音不好,你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怕,那是我在追剧。”她当时没笑。后来知道周秀兰追剧从来不开声音。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慕北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发的,慕北说“到宿舍了”。她打字:“周秀兰搬走了。去了城南。”慕北回得很快:“今天?”她说:“中午。走之前把猫粮留给我了。让我喂野猫。”慕北回了一个停顿号,然后打了一行字:“她那只猫叫发财对吧。”澜欣说是。慕北说:“以后还能见到她吗。”澜欣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她打字:“能。她说安顿好了发地址来。”慕北说:“那就好。”
对话停在“那就好”上。澜欣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台灯,侧身躺下。黑暗中,那包猫粮放在床头柜上,袋子上的反光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很淡的银灰色。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轻轨从远处滚近又滚远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班时,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窗户关不严的那条缝还在。她想起周秀兰说的密封条。她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顶上那格橱柜,里面果然放着一卷灰色的密封条,用皮筋扎着,旁边还有一把小滚轮。她没有马上拿,只是把橱柜门重新关好。下到二楼时,她碰见了方敏。方敏正蹲在走廊里给孩子系鞋带,抬头看见她,说:“你昨晚睡得早?我本来想找你,周秀兰走之前还给我留了一罐火锅底料,说让我有空煮面吃。她那人看着凶,其实心细得很。”澜欣说嗯。方敏系好鞋带站起来,又说:“对了,楼下那只橘猫这两天老蹲在快递柜那边,以前周秀兰每天下楼都会喂它。你要是方便,顺手给抓一把猫粮。”
澜欣说好。她出了铁门,巷口的风灌过来,她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往商业街走去。走出巷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那只橘猫不在台阶上,但旁边的水泥地上留着几粒碎饼干,大概是老板娘放的。她继续往前走。地下通道那个公益摊点已经摆出来了,马尾女孩远远地看到她,挥了挥手。她走过去,接过两片暖宝宝,一片兔子的,一片小熊的。她说了声谢谢,把小熊那片放进背包侧袋,兔子那片塞进夹克口袋里。走出通道口时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商业街照得发白。她往打印店方向走。卷帘门已经开了,赵姐坐在电脑前调色,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风铃响了一声。赵姐头也没抬,说:“来了。今天那个面包店的尾款结了,你下班前去一趟银行存了吧。”澜欣说好。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同时,她把口袋里的那片兔子暖宝宝放在桌角,然后开始工作。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这条街还是老样子,但她觉得,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