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54章 跨年夜

望川的跨年夜和临渊完全不同。临渊的跨年夜是安静的——港区的彩灯在滨海步道上挂成一串，废弃灯塔的围栏上许愿锁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老君岭方向偶尔升起几朵烟花，炸开的声音隔着海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水下敲鼓。望川的跨年夜是喧闹的。整座城市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从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开始翻滚，一直滚到新年的凌晨。

澜欣和慕北约在河畔广场碰头。广场在望川河南岸第四道弯附近，正对着对岸CBD的天际线，视野极好。但今晚视野好不好根本不重要——因为人太多了。几万人挤在广场上，把本来宽阔的空地变成了一片拥挤的海洋。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戴着发光的头饰，有人手里攥着气球，气球在河风中互相碰撞。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乐队在演出，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实时画面，主持人在台上大声喊着倒计时的预告，声音被广场上的喧嚣吞没了一半。

她们费了好大劲才在广场侧面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一棵柳树下面，离主舞台很远，但能看到河面和对岸的天际线。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河风里轻轻晃，树下有一圈石砌的树池，已经被好几个人坐了，她们挤在树池边缘勉强找到一小块空位。河风很大，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寒意，吹在脸上像被细砂纸轻轻擦过，但几万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又把寒意中和了一部分。

慕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瓶身透亮，里面是一颗金色的纸星星。瓶口用软木塞封着，软木塞的边缘有些磨损，大概是反复打开检查过太多次。她把瓶子放在澜欣手心。

“第三颗。从跨年夜开始算。第一颗是高二在临渊灯塔下，第二颗是高三毕业前在天台上。这是望川的第一颗。”

澜欣接过瓶子，用手指轻轻捏着瓶身。瓶身被慕北握了一路，玻璃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她借着柳树旁边的路灯看着那颗金色星星——折痕整齐，棱角分明，五个角的弧度一模一样。和第一颗、第二颗一样，和慕北折过的所有星星一样精确。

“你什么时候折的。”

“上个月。趁你加班的时候。”慕北的声音很平淡，但她的手指在自己背包带上轻轻敲了两下。

澜欣把瓶子放进口袋里，然后从自己夹克内袋里也拿出一个小盒子。不是什么精美的包装——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小盒，胶带封口，盒盖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小小的“B”，笔迹有些潦草，和她在快捷键列表上写的字一样。她把盒子放在慕北手心。“给你的。每年交换——不是只有你送我。”

慕北拆开盒子。里面是一颗海蓝色的纸星星，放在一小团碎纸条里防止被压坏。星星的棱角不够分明，有一个角明显比另外四个短了一截，收口处被她用指甲压得很紧，仔细看还能看到纸张边缘被折了好几次又拆开的痕迹。和慕北折的那些精确如工艺品的星星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的人折的。但它的颜色很正——深蓝色的，和临渊灯塔下那片海面在日落前的颜色一模一样。

慕北把星星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收口。纸条末端被折进去之后用指甲用力压了一道折痕，折得不太整齐，但很牢固。这个细节是她教的——高二那年暑假，在澜欣家茶几上，她手把手教她怎么收口才不会让纸条翘起来。那时候澜欣练了几十颗，大部分都歪歪扭扭的，只有几颗勉强能看。慕北把那些最好的几颗放进了自己的玻璃罐里，和三百多颗自己折的星星混在一起。现在这颗海蓝色的单独装在盒子里，颜色和澜欣的笔记本封面一样——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里面写满了望川房租和工作单位的计算草稿。

“好看。”慕北说。

“别骗我。角都是歪的。”

“歪的也好看。”

澜欣偏过头，没有再反驳。她把那盒海蓝色星星放进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不对，不是校服了。她现在已经不穿校服了。她穿的是那件深灰色夹克，胸口内侧也有一个口袋，刚好能装下一个小盒子。她用手掌压了压口袋，确认盒子放稳了。

“还有不到十分钟。”慕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嗯。”

“望川没有灯塔。但有河。还有几万人一起陪你跨年。”

“陪我？”澜欣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眼尾那道天生的桃花弧度在路灯下弯了弯，“这有几万人。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陪我跨年不是陪你的？”

“他们陪谁都行。”慕北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主舞台电子屏上正在跳动的倒计时预告，“只要有人在陪你，就行。”

柳树下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澜欣的狼尾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有去拨。柳条在她们头顶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画出细长的影子。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广场上所有人都仰起了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十”，声音在几万人的齐声高喊中被放大成一个巨大的共振——“九——八——七——”澜欣也跟着数了。她的声音不大，和周围那些扯着嗓子喊的人相比几乎是喃喃自语，但慕北听到了。因为她站在她旁边，胳膊挨着胳膊，距离近到能感觉到澜欣每次张嘴呼吸时肩膀的起伏。“六——五——四——三——二——一——”

河对岸CBD的景观灯同时亮起来。那些玻璃幕墙在零点切换成了统一的画面——一条金色的光带沿着河道方向依次点亮，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城市天际线上流过。楼顶的激光射向夜空，在云层上打出新年快乐的投影。无人机编队从河面方向升起，几百架无人机同时闪着光，在夜空中拼出新年快乐的图案，然后重新组合，变成一朵巨大的烟花形状，花瓣依次绽放，从金色变成红色再变成银色。

广场上的人群沸腾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拥抱，有人把荧光棒抛向空中。气球脱离了主人的手，在河风中摇摇晃晃地飞向夜空，融入无人机编队的灯光里。澜欣和慕北并肩站在柳树下，胳膊挨着胳膊。烟花声太大了，震得耳朵嗡嗡响，但没有人在乎。对岸的景观灯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河水把那些金色的光揉碎了又拼回去。她想起临渊的跨年夜——灯塔上的风比这里更大，但那时候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现在她们在望川，在几万人的广场上，在河畔的风和满天的烟花里。纸星星换到了第三颗，城市从临渊换成了望川，但交换星星的人没有变。

“新年快乐。”澜欣在烟花的轰鸣中说。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一大半，但慕北听到了——因为她转过头来看着她。

“新年快乐。”慕北说。她的声音还是一样轻，但眼睛里映着无人机的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澜欣看着她的眼睛。隔着这样近的距离，能看到她被河风吹乱的碎发贴在额角上，能看到她呼吸时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转瞬即逝，能看到她瞳孔里那道烟花炸开的光弧。她没忍住。她伸出手把慕北吹乱的那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节蹭过耳廓时，感觉到细微的绒毛和皮肤的温度。动作很轻，很快就收回来了。她的手指在收回时轻轻蹭过自己的裤缝，像是在擦掉什么——不是水，不是汗，是指尖那一点残留的触感。

慕北没有动。碎发被别好之后露出完整的侧脸。她的耳尖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别的。

零点过后的广场渐渐松动，人群开始往地铁站方向移动。几个年轻人从她们身边挤过，差点撞到澜欣。澜欣侧身挡了一下，把慕北往后拉了半寸。她拉的是慕北的手腕。在拥挤的人群中，她的手指圈住慕北的手腕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几秒。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水。而她们站在这沸腾的人海中，她的手指扣在她腕上，掌心贴着她皮肤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袖也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然后她松开了。手垂回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

“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地铁了。”

澜欣背好背包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慕北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地面。广场上的灯光在她们身后继续闪烁，河对岸的倒计时灯光秀还在循环播放。而那颗金色的小瓶子和那颗海蓝色的小盒子，分别装在两个人的口袋里，各自贴着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