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53章 折叠椅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澜欣知道了后门外那条窄巷子的另一个用途。那天下午，赵姐的前夫来了。澜欣正在电脑前排版一份企业宣传册，听到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放低的、在求人时特有的腔调：“秀芝，你听我说——”

她从显示器后面抬起头。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走形的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大半。他的背微微弓着，手指在裤缝上不安地搓动，鞋底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跨过那道门槛。

赵姐从前台站起来。烟还夹在手指间，烟灰掉了一截在键盘旁边的铁盒里。她看了门口一眼，然后说了第一句话：“你来干什么。”

“秀芝，我就是想——”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进夹克内袋里掏东西，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姐没等他掏出来，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多少次了你别来店里！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当这是你家客厅？”她从前台绕出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步都又短又急，走到门口一把推在男人胸口上，力道不大，但推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你给我出去！”

“我就是想借点钱，儿子辅导班的费用，我实在是——”

“你没养过儿子一天，现在想起来有儿子了？辅导班？你连家长会都没去过一次，你连他上几年级都不知道！”赵姐的手在发抖，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掉在水磨石地面上被她的鞋跟碾成灰色的粉末。她往前又逼了一步，男人踉跄着退到门外，后脚跟磕在门槛上。他的嘴唇翕动着，但没再发出声音。“滚。再让我看到你来店里，我就报警。”她说完把门一推，玻璃门在门框上撞出沉闷的响声，风铃剧烈地晃了几下，清脆的铃声在狭小的店里回荡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赵姐站在门口没有动，透过玻璃看着那个男人佝偻的背影沿着商业街往西走，走过五金店，走过快餐店，最后消失在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

然后她从前台抽屉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推开后门，走进了那条窄巷子。澜欣听到后门外打火机啪嗒响了两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大约一根烟的时间，她把手里排到一半的宣传册存好，起身推开后门。巷子很窄，两侧是打印店和隔壁五金店的后墙，墙根堆着几箱空墨盒和一把折叠椅。头顶上方是两栋楼之间拉着的几根电线，电线上停着一只灰色的鸟，歪着头看着下方。

赵姐蹲在折叠椅旁边，背靠着墙。烟已经快烧到头了，长长一截烟灰悬在过滤嘴上，她似乎忘了弹。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大概在钱包里塞了很多年。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孩——女人年轻时候的模样，笑得很开心，嘴角咧得很开，和现在这个蹲在巷子里抽烟的女人判若两人。旁边的男人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孩站在两人中间，大概三四岁，缺了一颗门牙。

澜欣在她旁边蹲下来。巷子里很安静，隔着一堵墙能听到五金店里电钻断断续续的嗡鸣声，快餐店后厨排风扇呼呼地转，油烟味从头顶上方的管道口飘出来。

赵姐没有看她。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烟蒂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记。然后她又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巷子里的微风中晃了两下才稳住。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风撕成淡蓝色的丝缕，飘向巷子上方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哭啊。”她的声音很粗，和平时骂人时一样。但她的眼眶没有红，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澜欣没有说话。她蹲在赵姐旁边，把后门外那箱空墨盒往里挪了半寸，腾出更多放脚的空间。五金店的电钻又响了，快餐店的排风扇也跟着转起来，两种噪音混在一起在窄巷子里回荡。电线上那只灰鸟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那是你儿子。”澜欣说，不是疑问。

“嗯。三岁时候拍的。今年上初二了，比他爸有出息。数学考全班第三。”赵姐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指弹了弹烟灰，弹在空墨盒旁边那片已经积了不少灰的地面上。“他小时候喜欢吃糖醋排骨。我每个周末给他做。后来他爸跑了，我一个人养他，慢慢就不做了——没时间，也没那个心思。后来他发现外面的糖醋排骨都比不上我做的，说外面的太甜，肉质也不新鲜。但他已经习惯了不跟我提要求。他知道我一个人带他，累。”

“他现在还喜欢吃吗。”

“不知道。好久没给他做了。”赵姐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塞回裤子口袋里。她的动作很随意，但把照片塞进去之后，手掌在口袋外面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我跟他爸是在老家认识的。那时候我刚来望川，在印刷厂当学徒，他在隔壁车间开裁纸机。下雨天他送我回宿舍，送了一个月。后来结婚，开店，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结果他把店里的钱一卷，跑了。那次之后我就把店里的财务全部自己管，一分钱都不让别人碰。”

澜欣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旧伤疤——切菜切的，十几岁时跟着网上教程第一次做糖醋排骨，刀工不好，一刀切在虎口上，流了不少血。现在那道疤已经变成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和皮肤融为一体，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赵姐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很干脆，和平时从后门进来检查澜欣排版进度时一样——干练、果断，好像刚才蹲在那里看照片的人是另一个人。

“回去了。刚才那个宣传册排到第几页了。”她推开后门，风铃又响了一声。澜欣跟着站起来，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墨盒堆在墙角，折叠椅靠在墙边，地上有两个碾灭的烟头。

那天下午，赵姐在前台接电话时语气依旧很冲，对客户说“你这个分辨率不够，印出来糊成一片别怪我”，啪地挂掉电话，然后把屏幕上的设计稿放大到百分之四百，一格一格地检查边缘有没有虚化。中间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上次来店里找你的那个，戴眼镜的？还是那个长头发的？”澜欣说是长头发的。赵姐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对着屏幕调色。

澜欣继续排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平时慢了一点，但每个快捷键都按得很准。窗外那只灰鸟又飞回来了，落在电线上，歪着头看着下方。五金店的电钻停了，商业街上的车流声重新占据了这条窄巷子上方的天空。傍晚下班时她把排版完成的宣传册文件存好，关了电脑，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她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姐正坐在前台，手里夹着烟，盯着屏幕上某个设计稿。和前夫来之前一样，和澜欣第一次推门进来那天一样，和这几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烟灰掉在键盘旁边的铁盒里。水磨石地面上那个被她鞋跟碾碎的烟灰印记还在，和周围那些被无数双脚踩过的划痕混在一起，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