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租住在柳叶巷七号,一间半地下的屋子,窗台跟地面齐平,下雨天得拿破布塞缝。
沈砚安第二次来这儿,没带阿福。
顾霆琛一早去厅里取了房东钥匙,两人趁晨光没毒前赶过来。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卖豆腐的挑担刚支起来,热汽混着豆腥味飘一路。沈砚安走在前头,月白衫子下摆沾了点泥点子,也不在意。
“你慢点走。”顾霆琛在后面说,“别碰门框。”
“我又不是头回来。”
“头回来你蹲尸体旁边跟回自家后院似的,我更不放心。”
沈砚安回头瞥他一眼,弯了弯眼:“顾课长这是操心我?”
“操心现场。”
“哦。”沈砚安转回去,语气平平,“那您放心,我今儿只动纸,不动尸。”
顾霆琛:“……谁问你动不动尸了。”
门开锁时锈簧发出一声长叹,像老住户憋了半年的委屈。
屋子小。一床、一桌、一竹架,墙上钉着两根钉子挂衣裳。桌上笔墨纸砚摆得齐整,砚台里的墨都干裂了,像陈秀兰走那天顺手搁笔,再没回来过。
沈砚安站到桌前,没坐,只低头看。
“卷宗说她枕头底下藏了采访草稿。”顾霆琛翻抽屉,“我昨儿让警员收走了,今儿给你看实物。”
“先别急着看草稿。”
沈砚安伸手,指尖悬在桌面上方半寸,从左扫到右。
“她桌上这三样东西——笔搁在砚左边,纸压在镇纸下,信封立着靠墙。是有人翻过,又按原样摆回去。”
顾霆琛眉一拧:“翻过?”
“翻过。”沈砚安指了指镇纸,“这方镇纸是青田石,底部沾灰。原摆位该压在纸角正中,现在偏了半指。还有那支笔——笔尖朝左,墨已干透。若她自己搁笔,惯用右手的人笔尖该朝右偏下,蘸墨后搁笔自然向右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有人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手生,不懂她习惯。”
顾霆琛沉默两秒:“警察?”
“不一定。也可能是凶手回来过。”
屋里光线暗下来。窗外巷口有个女人喊“招娣——”,喊到一半自己咽了,大概是崔嫂子。沈砚安眼睫没动,但顾霆琛看见他袖口下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白磷那点性子,不炸,只暗烧。
“看这儿。”沈砚安蹲下,凑近桌腿边。
地缝里卡着一小片纸,比指甲盖大点,米白,边角有折痕。他用镊子(今早特意揣袖里的)夹起来,对光一照。
“油笺纸。”他笃定。
顾霆琛凑过去:“跟女童胃里那片是同批?”
“同批不同张。”沈砚安翻过来看纸背,“你看背面——有印泥渗印,但印面比‘沈’字章小一圈。这是盖过又揭下的残屑,粘在桌缝里没人注意。”
他指尖轻抚纸背折痕:“折法是三折:先竖折,再横折,最后对角。不是信笺折法,是‘揣襟’折法——有人把纸片折小了塞进衣领或袖袋。”
顾霆琛眼神沉了:“取货人。”
“或者陈秀兰自己。”沈砚安抬眼,“她若拿到这纸片,会先藏起来。凶手翻屋时没找着正张,只蹭掉这块屑。”
他从袖中掏出个布囊,把残片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收一截没烧完的香。
桌上其余东西没大看头。几封退稿信、半截铅笔、一本《京华日报》内部稿纸。顾霆琛翻抽屉翻出个铁盒,里头是陈秀兰攒的剪报——大半是女工、童工、拐卖、巡警打人、警厅保甲费贪污之类。
“这姑娘……”顾霆琛捏着剪报,语气有点复杂,“净挑惹事的写。”
沈砚安站在竹架前,没回头:“她不是挑惹事,是挑没人管的。”
架上有几本书:《公文作法》《记者手册》、一本翻烂的《白香词谱》,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
沈砚安蹲下,解开包袱。
里头是一件叠好的女式对襟褂,青布,袖口补过;一双布鞋,鞋尖绣了朵小茉莉;还有张相片,泛黄,边上齿印。
相片上是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站槐树下,辫子扎红头绳。
不是招娣。脸圆些,笑得露牙。
沈砚安盯着那相片看了很久。
顾霆琛走过来:“认识?”
“不认识。”沈砚安声音很淡,“但槐花巷的孩子都一个样。穷,干净,笑起来牙白。”
他把相片翻过来。
背面铅笔字,歪扭:“秀兰十岁,槐花巷口,娘说等开春带去庙会。”
——陈秀兰是槐花巷出来的。
顾霆琛怔了下。
“难怪她查这案子。”沈砚安把相片原样放回包袱,“不是记者良心,是她自家巷子。五个孩子里,说不定有她小时候一块踢毽子的。”
顾霆琛半天吐出一句:“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沈砚安起身,拍了拍膝上灰:“不是看出来,是肯多看一眼。你们警察看现场图抓人,她看的是‘这孩子昨天还跟我借过橡皮’。”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稿纸边角翘起。
顾霆琛忽然觉得,这半地下小屋比教堂还冷。
回警厅路上,沈砚安在车后座打盹。
他真能睡。刚还蹲桌缝夹纸屑,这会儿脑袋一歪就阖眼,长睫垂着,那双向来带笑的狐狸眼收起来,倒显出点年纪不该有的倦。
顾霆琛从后视镜瞥了两回,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寸,避开坑洼。
到厅门口阿福窜出来:“少爷!太太让带话,说今儿炖了百合梨汤,让您回——”
“不回。”沈砚安睁眼,跳下车,“案子没完,回了我爹得逮着我问油笺纸账本。”
阿福苦脸:“那太太白炖了。”
“你端回去喝。我喝过她熬的汤,你喝过她骂我,扯平。”
顾霆琛锁车,听见这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四课办公室里,宋知远已经在等了。
人靠在椅背上,金丝镜滑到鼻梁中间,膝上摊本《解剖学图谱》,桌上却摆着一碗馄饨。听见门响,他慢吞吞把镜片推上去:“顾课长,沈少爷。馄饨是门口摊的,三鲜,我没给你们留。”
沈砚安笑:“宋大夫这是下了解剖台就吃饭,不怕串味?”
宋知远面不改色:“死人比活人安静。活人里就数你话多。”
“行,我话多。”沈砚安坐下,把布囊里的油笺残片递过去,“你别吃馄饨了,看看这个。”
宋知远瞅了眼纸片,放下筷子,戴好手套拿镊子夹过去对着窗光看。
“油笺纸。”他结论跟沈砚安一样,“加过桐油,压过网纹。民国这玩意儿南纸店有卖,但正经文人不用——太糙,不上墨。多是戏班、卦摊、衙门跑腿用。”
顾霆琛:“能看出哪家店的吗?”
“看不出店,看得出手艺。”宋知远翻过纸背,“这纸背有一层极薄的矾水拖过,防潮。北平城里这么处理的不过三四家,沈家纸行算一家。”
沈砚安咳了一声。
宋知远看他:“你别瞪我,事实。”
“我没瞪。我爹要是听见您这话,得连夜把油笺纸业务砍了。”
“砍了也好。”顾霆琛淡淡,“省得老往案子上碰。”
沈砚安靠回椅背,两手笼袖:“行,你们官官相护。我爹宠我,我护他,咱各护各的。”
顾霆琛正要开口,门外有人笑:
“哟,小少爷这嗓音,隔着两道廊都听得见——比戏园子角儿还脆。”
吴景行端着茶缸倚门框,圆脸带笑,袖口茶渍依旧。
“吴课长。”沈砚安坐直,乖乖喊人。
“别乖,你乖的时候准没好事。”吴景行进来,顺势拉了张椅子,“周明远今早移交了检察署,厅里炸了锅。第一课那帮老兄弟骂顾老弟‘挖墙脚挖到自家院’,赵夫人上午还来厅里坐了半钟头,说‘新课长行事太狠’。”
顾霆琛:“她还真管到一课人事?”
“厅长惯的呗。”吴景行呷口茶,“不过也有正事——周明远押走前,托人带句话,说‘取货人左手缺两指,女扮男装,说话带保定腔’。他原先没敢写供词里,怕家人遭报复。”
沈砚安眼神微动。
女扮男装。保定腔。左手缺两指。
——马三姑。
“谢吴课长。”顾霆琛点头。
“谢啥,卖你个人情。”吴景行笑眯眯瞅沈砚安,“沈小少爷哪天得空,去第二课坐坐?我家那几个小伙子听说你会唱《游园》,嚷着要开堂会。”
沈砚安笑得眉眼弯弯:“吴课长请客吃烤肉,我就去。”
“……你比顾老弟会宰人。”
顾霆琛:“听见没,他宰的是你。”
“你俩倒先穿一条裤子了。”吴景行乐了下,摆手出门,“得得,不打扰你们第四课‘父子兵’。宋大夫那碗馄饨凉了,趁热。”
门一关,屋里静了。
宋知远真把馄饨端起来喝了口,含糊道:“周明远这人浑,但供词里‘保定腔女扮男装’靠谱。马三姑原是保定底下县城戏班出来的,老旦改小生,后来嗓子坏了才退。”
沈砚安挑眉:“宋大夫连这都知道?”
“协和医院有个老护士是保定人,早年她姐被拐过,后来赎回来提过一嘴‘戴纸脸的马姑子’。”宋知远推推镜,“我没当回事,昨儿听你说老旦妆,对上了。”
顾霆琛站到地图前,北平城图钉着红布条:柳叶巷、教堂、沈宅、警厅、天津卫。
“马三姑在逃,佟德山在南边。”他手指点在槐花巷,“但陈秀兰的死,不一定是佟德山亲自来。”
沈砚安接话:“是北平城里‘报信的人’动的刀。”
顾霆琛回头看他。
“陈秀兰查到油笺纸从沈家流出,顺线摸到周明远。”沈砚安声音平,“她没证据,但够吓人。链条上头的人不能让她再写第三篇稿子,就派人灭口。凶手不是拐子,是‘清理门户’的打手。”
他顿了顿。
“那种人进门不翻大件,只翻桌缝、袖袋、枕头底——因为上头交代过‘找那张纸’。没找着,急了,就补一刀。”
顾霆琛沉默。
这小少爷没进过警校,没提过堂,却把凶手动作顺序说跟亲眼看见一样。
“你呀。”顾霆琛叹了半句,没叹完。
沈砚安笑:“我咋了?”
“……没咋。坐好,别把袖子蹭墨。”
沈砚安低头,袖口确实扫了点墨迹,也不擦,只把手缩回袖子里,像只藏爪的猫。
宋知远忽然说:“对了,尸检补了条。”
两人同时看他。
“陈秀兰指甲缝里的土,不是柳叶巷院里的黄土。”宋知远翻笔记本,“是教堂地下室那种霉湿砖土。她死前——或者死前一两日,去过教堂。”
顾霆琛猛地看向沈砚安。
沈砚安微微睁眼,那点懒散笑意收了。
“她去过教堂。”沈砚安轻声重复,“那她看见招娣了。”
屋里一静。
窗外围墙外头传来卖冰核儿吆喝,拖长调子:“冰——核儿——败火——”
没人接声。
沈砚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那片油笺残纸。
“她看见招娣,就知道五个孩子不是‘失踪’。”他声音很低,“是有人关在教堂,取走四个,剩一个病死。她拿这线索去敲周明远门,周明远不敢管,转头报了上头。上头派打手,庙会日她回巷子取稿,被人跟到柳叶巷七号隔壁院——不对,是直接撞上。”
他抬眼,看顾霆琛:
“顾课长,柳叶巷那院子,房东老头是不是一课的人?”
顾霆琛瞳孔一缩。
“周明远是一课巡官。他租个院子当‘接货中转’,房东能不知情?”沈砚安靠回椅背,“陈秀兰回巷子,先去自己屋取信封,再打算找房东问话——结果人已经在院里等她了。”
顾霆琛转身就抓电话。
线路接通第一课,对方支吾半天,才承认“柳叶巷六号房东赵德贵,原是一课杂役,退了役看院子”。
“查赵德贵。”顾霆琛挂电话,声线冷了。
沈砚安没抢话。他看见顾霆琛冷面底下那点火——不是脾气,是较真。这人查案跟他自己以前在天津一样,咬住就不松口。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啥握手那回觉得“这是个好人”。
好人未必温柔。好人是宁可把自己磨钝了,也想把死人那口气理顺。
中午宋知远走了解剖室,吴景行回二课,办公室剩他俩。
阿福从沈宅拎来食盒,百合梨汤、两屉菜肉包。顾霆琛本来要推,沈砚安已经掀盖:“宋大夫说对了,我话多,但我带饭也多。顾课长不吃我全包。”
“谁说我不吃。”
“那您拿筷子,别拿笔。笔我洗。”
顾霆琛接过筷子,顿了顿:“你手别碰那残片了,油渍蹭上毁纹路。”
“知道。”沈砚安咬着包子含糊应,“我又不傻。”
“你傻不傻另说。昨儿破庙那回,我让你在车上等,你跟着钻。”
“那叫跟进线索。”
“那叫添乱。”
“顾课长,”沈砚安咽下包子,狐狸眼弯着,“您老说我添乱。可昨儿教堂钉痕是你先看漏的,我提醒的。”
顾霆琛:“……那是墙角黑。”
“哦,墙角黑。那今儿桌缝纸屑您咋没看见?”
“沈砚安。”
“在呢。”
“吃饭。”
“好嘞。”
阿福在门口憋笑憋得肩抖,被沈砚安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低头假装捋袖子。
顾霆琛喝汤,耳根有点不对劲的热。他归咎于梨汤烫。
沈砚安偷瞥他一下,又收回视线,低头吹汤。
汤里百合糯,梨块甜得清。他想起今早包袱里那张相片——陈秀兰十岁,槐花巷口,娘说开春带去庙会。
她娘后来带她去了没?
大概没。
庙会太多,穷人的庙会总在“等开春”里过完春,再等明年。
他喝完汤,把碗轻轻扣下。
“顾课长。”
“嗯。”
“陈秀兰那篇稿子,没发出来也别烂在卷宗里。”
“……我知道。”
“等这案子收尾,我爹纸行账目我亲自核。油笺纸谁经的手,一批一批对。周明远买的那五十张,批号、重量、压纹、矾水浓度——都对得上,就钉死链条。”
顾霆琛看他:“你爹肯?”
“我哄他。”沈砚安笑,“我说‘爹,您家少爷查案呢,您不舍得纸钱,舍得不舍得当爹’。他一听‘当爹’俩字就软。”
顾霆琛无声叹了下。
这小少爷拿父母宠爱当刀使,使得还挺坦荡。
“成。”顾霆琛把筷子放下,“明早去沈家纸栈对账。我跟你去,省得你爹哄一半反悔。”
“您去更好。您冷着脸往账房一站,掌柜的不敢虚报。”
“那你别在旁边笑。”
“我抿着。”
“抿也别抿太得意。”
沈砚安“噗”一声笑出声,汤勺差点脱手。阿福在外头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来,被顾霆琛一个眼风扫过去,立马变咳嗽。
午后阳光挪过窗台。
第四课这间破办公室,头一回有点像“自己人地方”。
沈砚安把油笺残片夹进笔记本,合上。
纸背那点“沈”字印痕,像谁在暗处留的半句嘴——
没说完,也早晚得说。
(第六章完)
章末语:死人留的纸屑,活人看不见;活人装的没事,死人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