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地下室又下了一次。
这次带了灯笼。光黄得像隔夜的尿,照得墙上宗教画里的圣徒也灰头土脸。宋知远戴着手套,蹲在床边重新验招娣的遗物——一条蓝布裤、一只布鞋、襟上别着的铜钱红线。
沈砚安没碰尸骨。他只看墙。
墙角有钉痕,三枚,呈三角。原先挂过东西,可能是面具,也可能是画稿。钉痕下有铅笔淡印,被水洇过,剩几道弧线。
他借灯笼侧光描了半张脸的轮廓:眉尾下垂,左颧骨点痣。
“周明远没说谎。”沈砚安直起身,“画稿挂这的。但他不是画稿的人——笔锋太软,是女人手。”
顾霆琛过来扫了一眼:“马三姑?”
“去问。”
马三姑没抓着。
人不在北平。吴景行给的线是人跑了天津卫,躲在城南洼子里一个草台戏班。顾霆琛派了人盯,回话说戏班三月就散了,只剩个瘸腿琴师还住破庙。
沈砚安非要跟去。
顾霆琛不同意:“破庙野地,出事怎么办。”
“你跟着不就完了。”沈砚安理直气壮,“合同上写的,遇险你护我。”
“我没签合同。”
“你握手了。”
顾霆琛气得太阳穴跳,最后还是把他塞进车后座,临上车伸手虚挡了下车门框——沈砚安低头钻进去,额发扫过顾霆琛掌心,热乎的。
顾霆琛把手收回来,攥了攥,像蹭掉点什么。
破庙叫土地庙,供的泥胎掉了一半脸,倒跟纸面具一个德行。
琴师姓苟,左腿短一截,坐门槛上晒太阳能。看见警察来,先哆嗦,后看见沈砚安,愣了下:“……角儿?”
沈砚安穿了件素灰袍子,没扮戏,但骨架小、颈子细,低头时真有几分出台子的样。
“不是角儿。”沈砚安蹲下,“苟叔,问您马三姑。”
苟琴师吐了烟锅子:“马姑子啊……早走咯。去年秋就走,说‘南边有活’。她原先在戏班管户籍册子,后来不唱了,专给人‘挑孩子’。你们懂的。”
“挑给谁?”
“戏班班主‘佟胖子’,天津卫的人。专收七八岁丫头,教戏,不出挑就转手。”苟琴师瞅沈砚安,“小少爷你别瞪我,我穷得只剩把破胡琴,没沾过那事。马三姑戴纸脸,夜里来,孩子哭她拿糖水哄。招娣那丫头……那晚发烧,佟胖子说‘别留’,马三姑没舍得扔,塞给老周。”
顾霆琛笔尖一顿:“佟胖子全名?”
“佟德山。天津卫‘庆春班’的东家,也是人牙子。”苟琴师哼笑,“你们北平警厅里有人给他递单子,哪趟风声紧先报信。老周就是跑腿的。马三姑也是跑腿的。真吃肉的,不在槐花巷。”
顾霆琛没说话。
沈砚安却忽然问:“马三姑原先唱什么角?”
“老旦。”苟琴师愣,“咋了?”
“老旦画脸,眉尾下垂,左颧骨点痣。”沈砚安轻声,“她不是照崔嫂子画的。她是照自己年轻时照镜子画的。”
风过破庙,泥胎豁嘴像在笑。
顾霆琛看了沈砚安一眼。
这人总能从最烂的泥里,捞出一点人的踪迹。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
车过长安街,沈砚安靠着窗,看卖冰核儿的挑担、看穿学生装的女娃蹦跳过水洼、看一户门口晒着的小布鞋——蓝布白花,没绣字。
他忽然说:“顾课长,招娣那另一只鞋呢?”
顾霆琛:“周明远说取货人带走了一只。大概是‘留样’。”
“留样……”沈砚安闭眼,“穷人家的孩子,连一双鞋都凑不成对。活的时候补底,死了被拿走一只。这世道真会挑软的掐。”
顾霆琛手握着方向盘,半晌吐出一句:“会查到佟德山。”
“查到又怎样。”沈砚安没睁眼,“他背后还有警厅的人,有南边买主,有窑子有戏班。你扳倒一个佟德山,明年又出一个佟德海。”
“那就不查了?”
“查。”沈砚安笑了一下,“但别骗自己说‘查清了就完了’。这书叫《沉香烬》——香烧完,灰还在。灰里埋的是招娣,是崔嫂子那半块饼,是周明远闺女的药钱。”
顾霆琛喉头滚了滚。
车子拐进警厅后巷,他刹住车,没立刻解锁门。
“沈砚安。”
“嗯?”
“你别变成我。”
沈砚安睁眼看他,狐狸眼里映着路灯黄晕:“变你什么?”
“看多了死人,就觉得活人无所谓。”顾霆琛声音低,“我天津头三年就这么过来的。后来发现,不是活人无所谓,是你不敢再管活人的疼。”
沈砚安沉默会儿,伸手去开车门。
门没开。
顾霆琛伸手替他拨了锁扣,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手背。
“锁了。”顾霆琛别开脸。
“知道。”沈砚安推门下去,回头弯了弯眼,“顾课长,你放心。我本来就爱管闲事。你别拦着我就行。”
顾霆琛:“……谁拦你。”
“你刚才拦了。”
“那是破庙有风险。”
“哦。”沈砚安笑吟吟,“那以后有风险你都跟着?”
顾霆琛没答,耳根在暮色里疑似红了一线。
阿福在台阶上远远瞧见,揉揉眼:“少爷怎么跟课长这么熟了?”
门房叼烟:“小少爷,你少打听。”
案子收尾。
周明远移交检察署,罪状:隐匿拐卖、接赃、怠职。他没辩,只求一件事:“别让我闺女知道爹是接孩子的。”
顾霆琛答应了,在卷宗里写“周明远,警厅一课巡官,涉案隐匿”,没写“拐带主从”。
沈砚安站在侧后,看见顾霆琛笔下留的那线情面,没说话。
——这人冷面,不全是冷的。
招娣的尸骨由崔嫂子领回。
没棺材,一口薄板匣子。沈老爷听说,让账房送了两块杉木,又塞了五块大洋。沈砚安没跟他爹说案子细节,只说“巷口孩子没了”,沈敬堂叹口气:“我这纸卖错人了。”
沈太太连夜缝了件小褂,白布滚蓝边,替招娣换上。
出殡那天没锣鼓。
崔嫂子抱着匣子走,丈夫瘫着没来。巷里几户街坊跟了十几步,又怕沾晦气退回去了。沈砚安远远跟着,没上前。
他看见崔嫂子走到槐树下,停下,弯腰把那只绣“娣”字的鞋放进匣缝里。
“娘来接你。”她轻声说,“下头冷不冷不知道,鞋穿上。别光脚走。”
风一刮,槐蒂落她肩头。
她没抖。
沈砚安转头,看见顾霆琛也站在巷口阴影里,帽檐压低。
俩人对上视线,谁都没招呼。
可顾霆琛往他这边挪了半步,挡住斜里吹来的风。
当晚沈宅。
沈砚安洗了手,坐窗前。老槐树影晃在纸窗上,像谁在窗外比划。
他摊开那片油笺纸,用墨笔在封皮纸上写:
槐花巷女童失踪案·结
名下补一行小字:
招娣,六岁。爱唱戏。左耳有疤。娘姓崔。
又写:
周明远,接货人,非主谋。女穗穗,七岁,肺痨。
再写:
马三姑,老旦。佟德山,未擒。
笔停了停,最后落一句:
纸面具戴久了,画的人先忘了自己脸。
他吹干墨,把纸夹进卷宗。
门外阿福小声:“少爷,太太让你喝粥。”
“来了。”
他端碗坐桌边,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勺。沈太太坐对面,拿蒲扇赶蚊,不说话,只等他喝。
沈砚安喝到第三口,忽然问:“娘,我小时候你唱过戏给我听没?”
沈太太一怔,笑:“唱过。你爹嫌吵,我躲厨房唱。你才这么点,坐小凳上仰头看,眼都不眨。”
“唱的什么?”
“《游园》。”沈太太用扇柄敲他手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你那时候不懂,还学杜丽娘抬袖子,袖子太长绊自己一跤。”
沈砚安低头笑。
粥热气糊了眼。
他忽然很想招娣。
那丫头若活着,也该坐在小凳上,看娘哼两段。可她娘只会搓碱水布,戏是偷看的。她自己拿毛巾裹头,木炭描眉。
——这世道连“游园”都分给富家孩子。
他喝完粥,碗底朝天。
沈太太收碗,摸他发顶:“别太晚睡。”
“嗯。”
“案子再大,也是别人的命。你自己的命,也得顾。”
沈砚安没应,只把卷宗合上。
窗外的老槐树影晃了晃,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警厅办公室,顾霆琛也没睡。
桌上摊着天津回电:佟德山,庆春班东家,民国十一年起涉拐,护着他的北平警厅熟人“待查”。
他提笔在“待查”旁圈了个圈,没写名字。
灯油快干了,火苗跳一下。
他想起沈砚安在破庙蹲着问“马三姑唱什么角”的样子——明明瘦得一阵风带跑,偏要替死人把来路捋清。
又想起教堂里那小女孩。
招娣。
他以前查案,名字只是名字。今天忽然成了蓝布小褂、左耳豁口、娘搓布的碱口。
他合上眼,指节抵着眉心。
“一人守一群坟……”他无意识念出沈砚安某天随口说的话,又睁开眼,觉得自己魔怔了。
门外廊灯咔哒响一声。
沈砚安探头:“顾课长,粥喝完没?我娘让给你留一碗。”
顾霆琛:“……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
“你家住城南,警厅城北。”
“哦。”沈砚安端着瓷盅,理直气壮,“那我绕路。”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两秒,接过碗。
指尖碰着沈砚安指尖,凉的。
他皱眉:“手这么凉还往外跑。”
“富贵命,怕冷。”
“富贵命别死撑。”
沈砚安笑,没接。
他靠在门框上,看顾霆琛喝粥。廊灯把那道冷面身影镀了层毛边,没白天那么硬了。
“顾课长。”
“嗯。”
“下个案子,别让我爹知道太细。”
“为什么。”
“他知道了会心疼纸。”沈砚安弯眼,“我舍不得他疼。”
顾霆琛低头,粥里映着自己灯下拉长的影。
他忽然觉得,这小少爷不是“麻烦”。
是这警厅浑水里,头一个肯蹲下来看死人鞋码的人。
——也是头一个,让他下意识想挡风的人。
民国十三年,四月尽头。
槐花巷的槐花早谢了。
崔嫂子还在门口搓那件小褂,搓到布薄得透光。
周明远在看守所里收到一罐药,没署名,只附张纸条:“穗穗药钱,别问谁。”他捏着纸条坐了一夜,没哭出声。
马三姑在天津卫某个草台后头,对着破镜描老旦脸。
佟德山还在吃肉。
招娣埋在义地,没碑,只插了根槐枝。
沈砚安把那片油笺纸残片收进抽屉,和第一章那块暗红布碎片放一处。
布是陈秀兰攥着的。
纸是招娣胃里的。
——记者死了,孩子死了,案子“结”了。
可他知道,这才第一炉香。
灰还没冷。
(第五章完)
章末语:香烧尽,灰不走。人没回来,戏还得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