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她娘姓崔,人都叫她崔嫂子。
住槐花巷九号,一间半地窖似的偏房,窗台对着公厕,夏天蝇群能糊满窗纸。丈夫早几年给粮栈扛麻袋闪了腰,瘫在炕上半身不遂,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嗯啊。招娣是她独女,六岁,辫子扎红头绳,左耳垂有个小豁口——出生时用剪子挑耳洞刮的,没戴上耳环,倒留了道疤。
沈砚安去的时候,崔嫂子正蹲在门口搓一块脏布。
布是招娣生前穿的小褂,蓝布白花,领口磨得发亮。人没了大半年,她还洗,像只要洗够了闺女就能从屋里蹦出来喊“娘我饿”。
“崔嫂子。”沈砚安在巷口顿了顿,还是走近了。
女人抬头,脸像晒蔫的茄叶。看见个穿月白长衫的漂亮少爷,本能往后缩了缩:“……官爷?俺没犯事。”
“不是官。”沈砚安蹲下来,跟她平视,“沈家,砚安。就想问问招娣。”
崔嫂子手一抖,布掉进盆里,水溅出来。
“招娣……”她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像嚼一颗酸杏,“俺闺女六月十三没的。衙门来过一回,说‘查着了’,后来又没信。俺天天在巷口坐,坐到半夜,街坊都嫌俺碍眼。”
沈砚安没接“衙门”的话茬,只轻声问:“她走那天,穿什么?”
“那件蓝褂子。”崔嫂子瞅着盆里,“左脚鞋小了,俺给她垫了层棉花。她嫌丑,不肯穿,俺说‘穷凑合’,她撅嘴,还是穿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碎。
“早上还吃了半块杂面饼,蘸了点酱。俺说下学别贪玩,她应‘知道啦娘’。就那一声‘知道啦’……再没听过。”
沈砚安垂着眼。
他看见盆边漂着一只小布鞋,补过底,鞋头绣了个歪歪的“娣”字。不是买的,是崔嫂子自己纳的。
“她爱唱戏不?”沈砚安忽然问。
“爱!”崔嫂子来了精神,又立刻黯下去,“巷口老槐树下,有瞎子拉弦,她跟着哼。俺骂她‘丫头片子唱什么戏’,她笑‘娘你也哼过’。俺……俺年轻时候,戏班来村里,偷去看过两回。”
她低头搓手,掌心全是碱水皴的口子。
“俺没给她买过行头。她拿毛巾裹脑袋,拿木炭描眉,说‘娘你看我像不像仙女’。俺说像,像。”
风过巷子,槐花早谢了,地上剩些干蒂。
沈砚安嗓子发紧,但脸上还是淡淡笑着:“招娣长得像你吧。”
“像我干啥,像她爹才好。她爹瘫着,可年轻时候眉眼周正……”崔嫂子说到这,忽然哽住,“可她爹连闺女没了,都翻不了身。就躺着,眼泪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流。俺拿帕子给他擦,擦不完。”
沈砚安站起来。
他本想问“招娣走前有没有提过谁接她”,但没问出口。
有些话问出来,等于再杀一次。
“崔嫂子,案子有信了。”他只说这句,“人抓到了。不是拐子头,是接货的警察。底下还有人,我们接着查。”
崔嫂子愣愣抬头:“抓到了?”
“嗯。”
“那……招娣能回来不?”
沈砚安没说话。
崔嫂子也没再问。她好像忽然明白“抓到了”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嘴唇抖了抖,伸手去捞盆里那件小褂,捞起来攥在怀里,攥得水顺着指缝滴。
“俺不告了。”她低声说,“俺不要他偿命。俺就要闺女回来。可回不来,是不是?”
沈砚安喉头滚了一下。
“回不来。”他没哄她,“但招娣不是白没的。她让这案子漏了底。往后别家丫头,或许能少一个。”
崔嫂子没懂“漏底”是什么。
但她听懂了“别家丫头”。
她把脸埋进湿褂子里,没出声,肩一抽一抽。不是嚎,是那种连哭都不敢敞开的穷人的哭法——怕邻舍嫌,怕男人听见,怕哭完了还得生火做饭。
沈砚安退了两步,转身时袖口被自己攥皱。
阿福在巷口等着,见他出来,小声问:“少爷,咱还去下一家不?”
“不去了。”
“那……回警厅?”
沈砚安没应。他抬头看槐花巷窄窄一条天,灰蓝的,像招娣那件小褂的颜色。
“阿福。”
“哎。”
“我娘今早塞我兜里两块糖。你拿着,送给崔嫂子。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巷口小孩落下的。”
阿福摸了摸袖兜,愣了下:“少爷你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甜。”
他撒谎。他爱吃。昨晚还跟沈太太抢蜜饯吃。
但糖塞给崔嫂子,她大概会收着,放在招娣旧鞋旁边。糖化了也不吃,就放着。
——有些甜,是留给活不成的人尝的。
回警厅时,顾霆琛正在翻天津回电。
“周明远说的取货人,天津那边有没有记录?”沈砚安问。
“没有。”顾霆琛揉肩,“天津警厅档案里没这案子。拐子链子应该是本地起货,往外送。周明远只管北平这一段。”
“往外送哪?”
“南边居多。人牙子行话叫‘出沽’。”顾霆琛顿了顿,“买家有的是富户当丫头,有的是戏班当学徒,最差的是窑子。”
沈砚安脸色淡了淡。
他想起崔嫂子说招娣“爱唱戏”。
若招娣没死,大概也会被送进某处戏班。先学笑,再学不哭。师傅拿藤条抽膝盖,唱错了不许吃饭。等到出师,台上一亮相,底下叫好——没人问你原先娘叫什么。
“周明远交代取货人长相没?”沈砚安问。
“高个,弓腰,左手缺两指。戴纸面具,画的是老妇脸。”顾霆琛看他,“你见过类似的人没?”
沈砚安想了想庙会那人牙子摊,摇头。
“不过有个法子。”
“说。”
“纸面具画老妇脸,眉尾下垂、左颧骨痣——那是招娣她娘的模样。周明远画熟脸,取货人也戴熟脸,说明这链条里有人‘盯住户’。不是随机拐,是挑好的。”
顾霆琛眸色一沉:“挑户?”
“嗯。穷到只剩一个孩子,娘还天天放养的。巷口瞎子拉弦,孩子爱去听戏——这种最易下手。”
他顿了顿。
“这也说明,取货人可能就在槐花巷附近住过。不然周明远没必要照着崔嫂子画面具。”
顾霆琛起身:“再去趟槐花巷。”
“明天吧。”沈砚安按住他袖子,“你眼皮都青了。”
顾霆琛低头看那只手。少年人手腕细得他一只掌能圈住大半,却总在他要硬撑的时候拽一下。
他忽然有点不自在,抽回手:“……就一回。”
“回几趟也得睡。”沈砚安笑,“你死了我找谁签字领馄饨钱。”
顾霆琛:“……谁给你签馄饨钱。”
“你昨天答应管饭。”
“我没——”
“顾课长,当官的不能赖。”沈砚安已经转身往外走,袖口带风,“明早豆浆油条,多来一套。宋医生也得吃,他今儿解剖到半夜。”
顾霆琛盯着他背影,半晌,低头把“管饭”俩字添进记事簿,笔迹极淡。
像怕人看见。
夜里沈宅。
沈砚安回房没点灯,靠窗坐着。
月光照进老槐树影,一地碎银。他手里捏着那片油笺纸残片——顾霆琛让他带回比对,顺手没要回去。
纸边有折痕,是两折。一折横,一折竖。
他忽然想起什么,点灯凑近,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折痕里的灰。
不是灰。
是胭脂。
戏台后台那种桃红胭脂,掺了凡士林的,蹭到纸上会留油印。油笺纸吸油,痕迹淡,但折痕里积得深。
——这纸片不是从本子上撕的。是从某人袖口或襟前掉下来的。那人戴面具前,把纸片折好掖在领口,怕丢。
沈砚安眼皮微跳。
取货人可能不是“左手缺两指”的男人。
也可能是个唱戏的。
或者,曾唱过戏。
他把纸片夹进书里,合上眼。脑里浮出教堂那小女孩交叠的手,浮出崔嫂子搓衣的碱口,浮出周明远捂眼时指缝的湿。
他忽然极清晰地想起一句话——
这世道吃人,不分高低贵贱。
可吞下去以后,富人拉倒,穷人连骨头都不剩。
第二天清早,俩人刚出锅的炸油条还没啃完,吴景行来了。
第二课课长,圆脸,笑面,袖口永远沾点茶渍。他倚着门框:“哟,顾课长,稀罕啊,小少爷给你当丫鬟递早点?”
顾霆琛:“吴课长有事?”
“没事不能来?”吴景行笑眯眯,目光在沈砚安身上转半圈,“沈小少爷,周明远那案厅里传开了。赵小姐今早还问我‘那唱戏的小少爷长啥样’,我说‘你看了得少睡半宿’。”
沈砚安咬油条,笑得乖:“吴课长嘴甜,回头我让我爹送您两刀宣纸。”
吴景行哈哈两声,摆手坐下:“说正事。周明远是我老同事,他人是浑,但不至于拐孩子。你们要查取货人,我给你个名——”
他压低声:
“三年前第一课有个老巡警,叫马三姑,女的,专管巷弄户籍。后来卷了笔保甲费跑了。有人见她在天津卫戏班待过。”
沈砚安筷子顿了下。
马三姑。女。戏班。缺两指不一定——可胭脂痕对上了。
顾霆琛瞥他一眼,已知他想到一块去了。
“谢了。”顾霆琛把油条放下,“吴课长,这情报别往外说。”
“放心。”吴景行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顾老弟,这案别查太深。拐子链子上面有人罩着,周明远不过是替罪羊。你拔了钉子,钉子后头那堵墙……压死过不少人。”
他走了。
廊下风卷着油条香。
沈砚安把最后半截塞进嘴里,拍拍手:“去教堂再翻一遍?”
“先翻周明远画废的面具稿。”顾霆琛转身取外套,“胭脂痕你昨夜看到了?”
沈砚安挑眉:“你早知道?”
“不知道。”顾霆琛瞥他,“但你脸上有点得意,准是又瞒我发现了什么。”
沈砚安“啧”一声:“顾课长现在也会看人了。”
“跟你学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警厅门。阿福拎着油纸包追在后头,嘴里嘟囔“少爷你又不吃饱”,风把嘟囔吹散了。
北平四月的太阳刚爬上屋脊,暖得不真切。
像这案子里所有“还好”的假象——
底下都压着没归家的孩子。
(第四章完)
章末语:穷人的委屈不讲给活人听,都讲给了那条再也没人走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