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琛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时,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信封里夹着一片残纸,比指甲大不了多少,边缘卷曲,颜色发黄,像秋天枯掉的槐叶。沈砚安没急着碰,先洗了手,又用镊子夹起来,凑到窗边光线下看。
四月的北平风大,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光一明一暗。那片纸在他指尖发着极淡的米白色,不像普通宣纸那样哑,反而有一层薄薄的润光。
“油笺纸。”沈砚安只看了一眼,就把镊子放下了。
顾霆琛站在他对面:“确定?”
“确定。”沈砚安回身从书架上抽出发票簿似的一本纸样册,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格,“你看,纹理是对的。普通玉版宣是竹纤维直纹,这片上头有横竖交错的网纹,那是加过桐油以后压出来的。还有——”
他用镊子尖轻轻挑起纸片一角,侧过去给顾霆琛看。
“这角上有印泥渗过的痕迹。不是写上去的‘沈’,是印章盖的。印泥是朱膘加艾绒,颜色偏橘红,搁几年会发暗,但边缘仍有油性反光。”
顾霆琛盯着那点暗红:“你能看出是哪家的章?”
“看不出。”沈砚安摇头,“只看出不是沈家正用的那枚。我爹书房里那方‘沈氏敬堂’是寿山石朱文,印泥是漳州八宝,色偏紫。这片上是杭城普通朱膘,便宜货,衙门和商铺跑腿常用。”
他顿了顿,补一句:“也就是说,这纸片不是从沈家信笺上撕的,是外头人自己买了油笺纸,另刻了一枚‘沈’字章。”
顾霆琛眸色沉了沉:“有人拿沈家当幌子。”
“或者……拿‘沈’字当障眼法。”沈砚安把纸片放回信封,“让查案的人先疑到富户头上,就不往别处想了。”
顾霆琛没说话,只把信封收进抽屉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阿福跟门房吵嘴的声音,大意是“我们少爷还没吃饭你们别老让人跑腿”,被沈砚安隔窗瞥了一眼,立刻噤声。
“周明远。”顾霆琛开口。
“嗯。”
“油笺纸是你爹经手的,记得吗?”
沈砚安靠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木面:“记得。去年二月,五十张,说是办案用。我爹那人你知道,警厅来人订货,他懒得问细情。”
“周明远买油笺纸做什么?”
“做面具。”沈砚安说得很平,“油笺纸薄、韧、贴脸,画上五官能蒙混路灯底下一眼。戏班子跑夜场有时候也用,但正经角儿不用这么次的料——正经用的是绢胎。纸面具是一次性的,演完就撕,或者烧了。”
顾霆琛想起地下室那箱面具,脊背窜起一线凉意。
“他戴面具进教堂?”
“不止进教堂。”沈砚安抬眼,“他戴面具,是为了让别人‘认不出他’,也为了让自己‘不是自己’。人干亏心事,先得把脸摘下来。”
顾霆琛看着他。
少年人说这话时语气太淡了,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向不顺。可那双狐狸眼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把人事看穿以后不愿点破的安静。
“你倒是懂。”顾霆琛说。
沈砚安笑了一下:“我唱戏嘛。戏台上一戴脸子,底下看客就忘了你是谁。周课长不过是把戏台挪到槐花巷去了。”
当天下午,周明远被“请”到了第四课。
不是抓。顾霆琛没拿拘票,只让警员去第一课门口传一句话:“顾课长请您过去一趟,问几句话。”周明远起初不肯动,叼着烟梗站在廊下冷笑:“小顾,你真当自己是阎王了?”
顾霆琛亲自走过去,站在三步外:“周课长,箱子里的面具,我数了,十七张。本子上五个名字,日期、地点、批注,字是你的。”
周明远嘴上的烟梗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没再吭声,跟着走了。
审讯室不大,一桌两椅,墙上挂着“坦白从宽”四个字,墨色发乌,边角卷了皮。宋知远本来在解剖室收拾器械,被沈砚安一个眼神叫来,推了推金丝镜站在角落,像个误入堂口的教书先生。
周明远坐下,脸垮着,但手稳。
“问吧。”
顾霆琛翻开记录本:“去年四月到六月,槐花巷五个女童失踪,卷宗是你签的字。”
“是。”
“查到什么了?”
“没查到。”周明远摊手,“巷子口人来人往,没人看见谁抱走孩子。挨户问了,都说没注意。那时候警厅经费紧,厅座压着结案,我只好挂‘查无下落’。”
“你没查。”
“我查不动!”周明远突然拔高声音,又硬压下去,“顾课长,你天津来的,不知道北平这两年什么德性。巡警月薪几块大洋,下雨没蓑衣,冬天没炭。案子堆成山,丢个穷孩子,谁真当回事?”
顾霆琛不接他的火气,只把那片油笺纸复印件推过去:“那你买油笺纸做什么?”
周明远瞥了一眼,瞳孔缩了缩,但很快恢复:“办案道具。有时候蹲点要伪装——”
“伪装到自家石榴树下埋箱子?”沈砚安忽然开口。
他一直没坐,倚在墙边,手里转着那支从沈家带出来的毛笔。声音不高,像闲聊。
“周课长,油笺纸做的面具,画孩童脸的有三张,画妇人脸的有两张。你画得挺细,眉心点红,眼角吊梢,连耳垂都描了影。不是‘道具’,是‘熟人’才画得出来的脸。”
周明远皱眉:“小少爷,你别瞎掺和。”
“我没瞎。”沈砚安把毛笔搁桌上,“画面具的人,下笔前得盯着那张脸看很久。你看她们吃饭、走路、辫子怎么绑,才下得了笔。所以你不是‘没查到’,你是‘早见过了’。”
屋里一静。
顾霆琛没打断,他看出来沈砚安在引周明远自己乱。
周明远喉头动了动,别开眼:“……我见过又怎样。巷子里住的多半熟脸。”
“那本子呢?”顾霆琛接上,“‘成’字什么意思?”
周明远不说话。
“五个名字后面都写一个‘成’。”顾霆琛一字一字,“不是‘查明’,不是‘结案’。是‘成交’吧,周课长?”
最后两个字像石子砸在铁板上。
周明远手指猛地攥住裤膝,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烟梗在齿间抖了一下,半天才哑声道:
“……你们懂个屁。”
审讯没继续。
顾霆琛让周明远先在候问室待着,没上铐。沈砚安出门去廊下透气,顺手从阿福手里接了半块烤红薯,咬一口,烫得嘶气。
顾霆琛跟出来:“你激他激得太明。”
“明才好。”沈砚安含糊说,“这种人嘴硬,拐弯抹角他装听不懂。你把他面子撕一层,他底下那层就露出来了。”
“你早看出他不是主谋?”
沈砚安咽了红薯,没立刻答。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卖羊肚汤的吆喝。他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主谋不会把本子埋自家树下。”
“……那为什么埋?”
“因为想留,又不敢留屋里。”沈砚安看向顾霆琛,“他每晚睡前大概要翻一遍。五个名字,像五根刺,不拔,也咽不下去。”
顾霆琛沉默。
他忽然觉得这小少爷看人比看尸还可怕——尸只会说谎一次,人天天说谎。
“再问一轮。”顾霆琛转身,“他去厕所你盯着,别让咬舌。”
沈砚安“嗤”一声:“你还真当人人敢死。真敢死的人,头一个不埋本子。”
第二轮没什么花样。
顾霆琛只问了两句。
“拐孩子的人是谁?”
周明远低头,半天:“……我不认识真名。巷口接货的,叫我‘老周’。”
“你接了给谁?”
“不知道。每次半夜,槐花巷后墙根放个孩子,我抱到教堂。第二天有人来取,留钱在砖缝里。”
“取走活人?”
“……头四个是。”
顾霆琛笔尖顿住。
“头四个?”
周明远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憋的。那种憋了太久、忽然被撬开一道缝的气,带着臭哄哄的泥味涌出来。
“第五个……那个叫招娣的丫头,六月里那晚,送来就烧得烫手。我抱进教堂,她抽搐,翻白眼,我吓了,去巷口找人,没人应。第二天早上——”
他哽了一下。
“人没了。”
“你没报?”
“我敢报吗?”周明远猛抬头,眼里有凶光也有灰,“上头交代过,出岔子一律‘没这案子’。我要吭声,先丢差事,再查我吃回扣。我闺女那年春天肺痨,药钱一月三块大洋,我不干这个,她连过冬都熬不过。”
他说到“闺女”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就老了。
像一件穿了十年的棉袍,补丁叠补丁,风一吹就透。
沈砚安站在角落,没接话。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沈太太往他兜里塞了两块桂花糖,说“警厅苦寒,饿了含着”。他那时还笑她啰嗦。
可周明远闺女的药钱,是要拿活孩子换的。
这世道不认糖。
顾霆琛笔尖悬着,良久落下一行字:招娣,死因窒息,尸存教堂。
他合上本子,嗓音低了半度:“那四个被取走的孩子,去哪了?”
周明远摇头:“真不知道。我只管接。取货的人戴面具,比我还像鬼。”
“面具谁画的?”
“我。”周明远苦笑,“他们给纸样,我照描。说‘画熟点,省得孩子认生’。”
沈砚安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片油笺纸残片拿起来,对着灯转了转。
“周课长。”
“……嗯?”
“你画招娣那张脸,是不是照着她娘画的?”
周明远浑身一震。
沈砚安声音很轻:“面具里有一张妇人脸,眉尾下垂、左颧骨有颗小痣。招娣她娘我见过——今早让阿福去巷口问的。丧女以后人不像人,天天在路口等,左边脸瘦得痣往下滑。”
他放下纸片。
“你画那张面具,不是给取货人戴的。是你自己留的。你想记住她长什么样,又不敢真记。”
周明远终于垮了。
不是哭出声那种垮,是肩膀忽然卸了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了脊梁。他抬手捂住眼,指缝里漏出一点湿意,没声。
审讯室里只剩墙角那盏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顾霆琛没催。
沈砚安把毛笔收进袖中,转身走出去。
廊下夕阳斜着砍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阿福蹲在台阶上啃红薯皮,见他出来,忙起身:“少爷,完事啦?”
“嗯。”
“那咱回不回?”
沈砚安没答,只望着天边那道灰红色的云,轻声说:
“顾课长说得对,这案子查清了,比查不清还难受。”
阿福没听懂。
但阿福看见自家少爷袖口沾了一点灰,像是从审讯室带出来的土——教堂地下室的土,潮的,腥的,洗几次都留味。
当晚顾霆琛在办公室坐到后半夜。
周明远供词录了三页,签字画押。取货链子往上追需要时间,但主线已明:周明远是“接货人”,不是拐子头,也不是杀招娣的凶手——那孩子死于高热惊厥后窒息,宋知远验过,气管无异物,肋骨无压痕,是病死没人救。
可法律上,他仍脱不了干系。
接赃、隐匿、放任拐卖流通,条条够他吃一辈子官司。
顾霆琛揉着眉心,听见门被轻轻推开。沈砚安端着个食盒进来,里头两碗疙瘩汤,飘着葱花。
“宋医生说你又没吃晚饭。”
“你让他少管我。”
“他不管,我管。”沈砚安把碗放下一碗,“周明远闺女叫什么?”
顾霆琛抬眼:“问这个干嘛。”
“随便。”
“……周穗穗。七岁。”
沈砚安筷子顿了顿。
“穗穗。”他重复一遍,像把这两个字收进哪本册子里,“周课长本子上没写她。”
“他不敢写。”
“不是不敢。”沈砚安低头吹了吹汤,“是不配写。他觉得自己的闺女,跟那五个孩子不是一个世界的。可死了的都是孩子,药钱也是命。”
顾霆琛盯着他:“你今天格外多话。”
“我今天看了纸片。”沈砚安笑得没什么笑意,“纸上有‘沈’字,我总得替沈家还点债。”
“跟你家没关系。”
“跟这世道有关系。”沈砚安抬眼,那双流光媚眼在灯下像蒙了层水,“顾课长,你信不信,拐子头上面还有人。周明远这种,不过是链条底下一节锈钉子。你拔了他,绳子还在。”
顾霆琛沉默片刻:“我会查到头。”
“查到头以后呢?”
“该怎样怎样。”
沈砚安没再问,低头喝汤。汤咸了,他皱皱眉,还是喝完了。
顾霆琛看着他瘦得硌人的腕骨,忽然伸手把自家那碗推过去:“我不饿,你喝。”
“我不抢人饭——”
“少废话。”
沈砚安顿了顿,弯眼笑了下,端过去。
他喝汤时头垂得低,顾霆琛没来由想起教堂里那个小女孩交叠的手。也是这么小,这么安静。
他移开视线,提笔在案卷封皮写下一行:
槐花巷案·其一
笔尖落下时重了半分。
(第三章完)
章末语:有些人戴面具是为了藏脸,有些人戴面具是为了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