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纸栈在琉璃厂后街,三间铺面,后头连着库房和账房。门口匾额“沈氏敬堂”是沈老爷四十岁写的,笔力憨厚,不像商人,像乡下秀才。
沈砚安带路,顾霆琛跟后半步。
阿福拎食盒在后面喘:“少爷……咱非得吃完早饭就跑啊……”
“账房掌柜老周九点沏头道茶,咱卡这点去,他最怕生人看账。”
“那顾课长不是生人?”
顾霆琛:“我是官人。”
阿福:“……官人更怕。”
沈砚安笑出声。
铺面里纸味冲。不是墨香,是生浆、矾水、桐油混一块的涩味。柜上摆着玉版宣、棉连、蝉翼笺、洒金红笺,角落一摞油笺纸用麻绳捆着,封面标“粗货·外用”。
掌柜姓周,五十多岁,长脸,戴瓜皮帽,见沈砚安进来连忙迎:“少爷?您咋来了——老爷昨儿还说您这几日别出门。”
“周叔,查点账。”沈砚安熟门熟路往账房钻,“去年二月油笺纸出库,谁经的手,我看看底单。”
周掌柜一愣,瞅见后头顾霆琛——深灰中山装、冷面、腰间上衣兜露出半截证链——喉头一滚,立刻矮了半句声:
“这位是……”
“京师警察厅第四课顾课长。”沈砚安不等顾霆琛开口,“自家人,查案用,您照实说就成。”
“哎、哎,那自然……”
账房小屋,窗户朝北,光发青。周掌柜翻出两本老账,黄纸线装,毛笔字工工整整。
“油笺纸咱家分三等:头等都是加矾砑光,供南纸店代售;次等是本城衙门、戏班订;最次是‘毛边油笺’,矾水拖一层,便宜,跑腿用。”
他翻到去年二月:
“二月十七,出库油笺纸五十张,买主‘警厅一课周’,批号甲三,单价……”
沈砚安伸手按停:“别念价。给我看批号甲三的纸样。”
周掌柜从货架抽一张同批样纸递来。
沈砚安接过来,对光看纹,又从布囊里取出教堂残片、陈秀兰桌缝残屑,三张并排。
“同批。”他没犹豫,“网纹间距一样,矾水拖痕偏左下方,是同一缸浆、同一块压板出来的。”
顾霆琛俯身看:“批号甲三只出了这一笔?”
“只这一笔。”周掌柜点头,“一课周课长订的,说办案伪装用。咱也没多问。”
沈砚安指尖点着样纸边:“可这批纸后来没回流过?”
“没。出库不退。”
“那陈秀兰桌缝那片、女童胃里那片,都是这五十张里的。”
屋里静了瞬。
周掌柜没听懂全,但看顾霆琛脸色,知道不是小事,呐呐道:“少爷……咱家纸,没干过犯法事吧?”
沈砚安笑了一下,不算安慰,也算:“周叔,纸不犯法。买纸的人犯不犯,另说。”
他合上账本,忽然问:“去年四月、五月,周明远还订过别的东西没?”
周掌柜翻了翻:“四月廿三,玉版宣十张;五月十一,又十张。说‘写报告用’。”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一眼。
玉版宣不是伪装用,是正经书写纸。
——周明远拿油笺纸做面具,拿玉版宣写什么?
“那两批玉版宣,批号留没?”
“留。”周掌柜指账,“乙七,乙九。”
沈砚安没再问,只把批号抄进袖中折纸。
出门时顾霆琛落后半步,低声:“周明远写报告用玉版宣——可能写的是‘名单留存’。”
“对。”沈砚安声音也低,“他不敢留正本,拿玉版宣抄副页藏自家。油笺纸是面子,玉版宣是里子。”
“面子给上头看,里子给自己留后路。”
“顾课长现在真像警察了。”
“我一直就是。”
“您昨儿还不会说‘后路’这词。”
顾霆琛:“……跟你待久了。”
沈砚安低头笑,袖口被风掀起一点,露出腕骨。顾霆琛视线落上去,又很快移开,迈步赶上他。
巷口风大,他把中山装下摆拢了拢,没来由想起昨儿沈砚安在破庙伸过来的手——凉的,细的,像这世道里没被碾过的那点东西。
他没说。
有些话案子没结前不说,结了也不一定说。
回警厅已是晌午过。
大厅里闹哄哄,赵小姐站在走廊当中,穿浅粉洋装,手里举着个纸包,正拽着个年轻警员问“顾课长在不在”。
见顾霆琛从后门进来,她眼睛一亮:“顾课长!”
又看后头沈砚安,笑意更明:“沈少爷也来啦?”
沈砚安站住,乖巧点头:“赵小姐。”
“我娘让我送点桂花糕来,说慰劳第四课‘辛苦查案’。”赵小姐把纸包往顾霆琛手里塞,又瞟沈砚安,“顺带——我听吴课长说你会唱戏?下回警厅堂会,你来一段呗?”
顾霆琛:“妈让他唱他就唱,别‘让他’。”
赵小姐噎了下,笑:“顾课长护得真紧。”
沈砚安在背后眨了下眼,没接话。
——赵小姐是好意,也是闲人看热闹。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富家姑娘看“稀罕物件”的眼神,不是看人。
上回他唱《游园》是家里堂会,赵小姐也在,散场后夸他“比坤伶还媚”。他当时笑,回头把戏妆擦得一点不剩。
“赵小姐,”沈砚安温和道,“堂会我去凑热闹,可别点我唱杜丽娘。我唱小生还行。”
“小生也好呀!”
顾霆琛已经拎着糕往办公室走:“案子没完,堂会以后说。”
赵小姐撇嘴,倒也没跟。临走还回头补一句:“沈少爷明儿来我园子坐坐,我爹藏书多——”
沈砚安笑应“得空”,人一转头就低声跟阿福说:“明儿别得空。”
阿福憋笑:“您咋不直说。”
“直说伤人。她爹是厅长,我爹还得打交道。”
顾霆琛听见,脚步没停,嘴角疑似抬了半分。
办公室里林秘书正等。
穿长衫,三十出头,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文件夹夹着份公函。见二人进来,起身点头:“顾课长。厅长吩咐,槐花巷案一周内出简报,周明远供词归档前给他过目。”
顾霆琛接公函:“周明远供词里涉及上层链条,简报先写‘一课巡官涉案’,不提佟德山。”
林秘书略一迟疑,看沈砚安一眼。
沈砚安识趣地坐到角落翻卷宗,不插话。
林秘书压低声:“顾课长,厅长意思……这案别往上刨太深。周明远是个窟窿,刨深了漏风。”
顾霆琛声平:“简报我写,责任我担。”
“您担得动?”
“我爹担得动。”
林秘书沉默一瞬,笑了下,不像笑:“……行。您是‘那位’的公子,我多嘴一句也该打住。”他顿了顿,“不过沈少爷——”
沈砚安抬眼。
“您少在卷宗上留笔迹。”林秘书客气,“厅里老人眼多,认得出沈家纸。”
沈砚安把袖中折纸收进袖底,弯眼:“谢林秘书提点。”
林秘书走后,顾霆琛把桂花糕放桌角,打开公函扫了两行,眉头微锁。
沈砚安没问厅里压力,只说:“佟德山动不了,先钉周明远这条线。马三姑跑天津,迟早回来取钱。”
“你怎么知道她回来取钱。”
“周明远说砖缝留钱。”沈砚安指地图上槐花巷后墙,“链条规矩是‘月钱月结’。马三姑就算躲天津,北平这头她得有人收信。她回来,要么取钱,要么换线。”
顾霆琛看他:“你连拐子链规矩都懂。”
“不懂。”沈砚安笑,“猜的。穷买卖都按月结,人比布贵,更得结。”
顾霆琛:“……你这张嘴。”
“跟您学的。”
“我没教过你贫。”
“您教我查案,嘴是自带。”
宋知远推门进来,手里拿个玻璃片夹,里头是油笺残片放大样。
“顾课长,沈少爷,加条线索。”他戴上手套,“纸背折痕里不是只有胭脂——有极小一点黑渍,我染了碘,是墨。但不是松烟墨,是‘洋蓝’墨水。”
沈砚安坐直:“洋蓝?那是报纸编辑部用的。”
“对。”宋知远点头,“《京华日报》稿纸批改用洋蓝,学校堂号也用。但这点墨渍沾在纸背折角——说明有人拿洋蓝笔在纸片背面写了字,折起来蹭上的。”
顾霆琛:“陈秀兰在纸片背面写字?”
“或者是取货人。”沈砚安接,“纸片原本是油笺,正面盖‘沈’字章糊弄人,背面拿洋蓝写真实批次或接头暗号。陈秀兰翻到背面,抄了字,凶手回来翻屋,纸被带走——但折角蹭了点墨在她桌缝。”
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角书架抽了本《京华日报》旧稿纸,对光看纹。
“顾课长,借你笔。”
顾霆琛递笔。沈砚安拿洋蓝不适用,就拿普通墨在废纸上划了道,再拿油笺残片去蹭——
“你看。”他指给两人,“墨蹭到纸背折痕,得是‘纸叠着、字写在外层、合拢时内层蹭到’。也就是说——字写在别的纸上,油笺片盖在上面当书签或夹页,合起来带过去的。”
宋知远挑眉:“那就是陈秀兰把油笺片夹进自己采访本,本子里有洋蓝批注。”
“对。”沈砚安把残片放下,“她拿这纸片当证据夹着。凶手翻本子,抽出纸片带走,没注意桌缝卡了屑。”
顾霆琛闭了闭眼。
这小少爷看纸纹跟别人看脸似的。
“那纸片背面原字是什么,永远没了。”顾霆琛道。
“不一定。”沈砚安看宋知远,“纸背折痕的墨渍,你能拓下来辨笔画不?”
宋知远推镜:“试试。碘熏加反光摄影,半个字半个字抠。”
“抠。”沈砚安坐回去,袖子拢好,“哪怕抠出个‘佟’字偏旁,也够钉死天津那条线。”
顾霆琛看着他俩,忽然觉得第四课这破屋子,比厅里任何一课都像回事。
——一个少爷看纸,一个医生验纸,一个探长……
“顾课长?”沈砚安歪头,“发啥呆。”
“没发呆。”
“您刚眼神空了。”
“案子多。”
“案子多您也别饿着。”沈砚安把桂花糕推过去,“赵小姐送的,您吃。我吃阿福兜里那块窝头。”
顾霆琛:“……你兜里明明有沈家点心。”
“那是给我爹留的样品,不能动。”
“你爹样品你昨儿吃了两个。”
“您数得还挺清。”
“坐你对面能看不见?”
沈砚安笑,正要回,外头警员探头:“课长,一课那边——郑三课长在会议室等,说周明远供词有补签疑问。”
顾霆琛起身:“沈砚安你留这,别乱翻卷宗。”
“我翻自己脑子,不翻卷宗。”
“脑子也别乱翻。”
“……您比我爹还管。”
顾霆琛走后,宋知远在窗边架相机拓纸痕。沈砚安趴桌上,指尖无意识敲桌面,目光落在陈秀兰那张十岁相片上。
阿福悄摸进来,放下一盏新泡茉莉:“少爷,咱真天天来警厅啊?”
“嗯。”
“太太昨儿夜里没睡稳,说你眼皮青。”
“我眼皮本来就青。”
“那是累的。”
沈砚安没应。喝口茶,茶凉了。
他忽然说:“阿福,崔嫂子那块糖你送了没。”
“送了。放招娣鞋边,崔嫂子没吃,给招娣掖鞋里了。”
“……挺好。”
“少爷,咱查完这案,能歇不?”
沈砚安看窗外。北平四月的云很厚,像旧棉被,捂着底下所有人喘不上气。
“歇不了。”他轻声,“陈秀兰死前看见招娣了,咱不能装没看见。查完这件,还有下件。这世道死人比庙会还多。”
阿福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沈砚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给人的笑,是自个儿咽下去那种。
“不过也还成。”他指尖转着笔,“有个冷面课长天天喊我别乱翻卷宗。怪不烦的。”
阿福:“您这不挺爱听他管。”
“闭嘴。”
“哎。”
窗下胡同里卖冰核儿又过一趟。
沈砚安把相片轻轻压回物证袋,和油笺残片放一块。
纸片上的“沈”字印痕朝下,像陈秀兰故意把脸埋起来,不肯让这世道看清她是谁。
——可他看清了。
槐花巷口,十岁,娘说开春带去庙会。
开春了。
人没回来。
傍晚顾霆琛回来,手里多份郑怀安补的询单。
“周明远供词补签没问题,但他漏了一条。”顾霆琛坐下发乏,揉眉心,“柳叶巷六号房东赵德贵,去年六月收过佟德山手下‘封口钱’两块大洋。”
沈砚安从桌上一堆纸里抬头:“两块大洋,穷差事。”
“对。赵德贵原一战老兵,腿废了看院子,两块大洋顶他半年嚼谷。”
“所以他听见陈秀兰敲门,不开门,转头给人报信。”
“**不离十。”顾霆琛把询单摊开,“郑三课长问出赵德贵儿媳在天津卫洗衣坊——佟德山那条线。”
沈砚安笑得没什么笑意:“一环咬一环。穷人咬穷人,富人隔着三层。”
顾霆琛看他:“你今儿话沉。”
“早上看了陈秀兰十岁相片。”
“……嗯。”
“顾课长,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别嫌我矫情。”
“说。”
沈砚安把笔放下,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我小时候也走丢过一回。七岁,庙会,人挤人,我娘回头我一没,我钻到人牙子摊后头去了。那人看我穿好,摸我手腕,说‘这小少爷值钱’。我那时候不懂,还笑他手糙。”
顾霆琛身形微顿。
“后来我家阿福找着了,我爹把那人牙子摊砸了,没送官,赔了点钱了事。”沈砚安垂眼,“我娘当晚抱着我哭,我以为是她吓着了。长大了才懂——她不是怕我丢,是怕我‘被标价’。”
他抬眼,那双流光媚眼在暮色里像蒙了层水雾,但没泪。
“所以我看招娣、看崔嫂子、看陈秀兰——不是同情。是知道‘差一步’是什么滋味。”
顾霆琛沉默很久。
然后他伸手,不是拍肩,也不是安慰,只把桌角那碗凉透的茉莉茶推到沈砚安手边。
“喝口热的。”他说,“明天去天津问赵德贵儿媳。我带你。”
沈砚安怔了下,随即弯眼:“您这算护着我不?”
“算管证人。”
“哦。管证人。”
“沈砚安。”
“在呢顾课长。”
“……喝你的茶。”
沈砚安低头笑,端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但杯壁还留着白天那点余温,像有人刚才握过。
窗外警厅院子里,梧桐叶被风卷下来一片,贴在窗台。
北平城慢慢暗下去。
柳叶巷口崔嫂子大概又搬了小凳坐路边,招娣那只鞋在匣里陪她。
周明远在看守所里等秋后。
马三姑在天津某处破台后头描老旦脸。
佟德山还在吃肉。
陈秀兰的稿子没发,但桌缝里那点纸屑替她留着嘴。
沈砚安把茶盏放下,提笔在折纸背面写:
槐花巷案·陈秀兰线
油笺甲三→周明远
玉版宣乙七乙九→名单?
纸背洋蓝→京华日报本
赵德贵→报信
马三姑→天津
写罢想了想,又补一行小字:
十岁槐花巷口,娘说开春带去庙会。
笔尖顿了顿,没再写。
顾霆琛收拾公文,余光扫见那行小字,没看内容,只把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灯芯噼啪一声。
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句:
知道啦娘。
(第七章完)
章末语:账是死的数,人是活的疼。数对不上,是因为人都半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