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觉得太近了似乎不太合规矩,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是”,低着头,再次缓步挪到那宽大的坐榻边。
“高福。”帐内之人道。
高公公立刻躬身:“奴在。”
裴昱容道:“给陆夫人看座。”
高公公应道:“是,陛下。”
很快,一张铺设锦垫的月牙凳被迅速搬来,放在榻边三四步远处。
裴昱容似不满:“放那么远,当朕是长臂猿吗?”
“奴不敢!”高公公赶忙又把凳子往床榻处挪近了不少。
柳韫汗颜,“谢陛下恩典。”屈膝谢过,这才在月牙凳边缘坐下。
“陛下,请您伸出手来,容臣妇为您请脉。”
罗帐微动,那只手腕再次从帐内探出,随意地搁在榻边的软垫上。
柳韫从药囊中取出一方洁净的丝帕,覆在那腕上,这才将自己的指尖隔着丝帕,小心翼翼搭了上去。
阁内愈发安静,连香灰跌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柳韫凝神静气,仔细分辨指下的脉象,不敢马虎,只专注于那一下下搏动的节奏与力度。
脉象倒确有异常。寸关部位弦细而略涩,似有旧伤未愈、气血瘀滞之兆,沉取时左寸脉略显浮滑,心火扰神。
这并非单一急症,更像是陈年旧疾叠加了当下的忧思劳神。
与她预想中突发沉疴的脉象不同,这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顽疾。
她谨慎地收回手,依照“望闻问切”的顺序,自然略过了需要直面天颜细观的“望”字,只开口询问:
“陛下过往时,头部可曾受过撞击或重伤?”
裴昱容答:“有。”
果然。柳韫又问:“那陛下除了头痛,可还有眩晕、耳鸣、失眠、或是其他不适之感?”
裴昱容斜倚在帐内,声音带着点倦懒,回答得倒算仔细:“头痛是常事,有时如针刺,有时又如重物压顶。夜里睡不踏实,多梦易醒。眼前偶尔发花,看久了奏疏便觉烦恶欲呕。”
柳韫和裴昱容一问一答,几个问题下来,她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这些症状,确实符合头部陈旧损伤在劳累、思虑过度后被诱发的表现。
过往若头部受创,即便当时痊愈,也可能留下细微的隐患,如同河床下的暗礁,平日无事,一旦水流湍急或风向骤变,便会激起疼痛的浪花。
许是她认真思忖着所需开的药方,就连面上露出的凝重之色也未曾察觉。
裴昱容见了,便问:“朕还有救么?”
或许是这话过于沉重,一旁的高公公脸色骤变,赶忙堆笑:“哎哟陛下——何出此言呐!陛下春秋鼎盛,龙体自有天佑,必能福寿绵长,寿比……”
“问你了吗?”裴昱容打断道,“你是医师她是医师?”
高公公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得虚虚掌嘴:“奴多嘴!”
裴昱容没理会他,目光似乎隔着罗帐,落回在柳韫身上。
柳韫连忙离座,再次跪伏下去:“陛下言重了。陛下旧疾乃过往头伤留瘀,此番发作是忧思劳神、心肝火旺上扰清窍所致。好在目前脉象根基尚稳,根治虽需时日,然精心调理、活血通络,定能减少发作,大为缓解。”
她继续道:“臣妇可先为陛下开一剂活血通络、安神清心、疏肝解郁的方子,以观后效。日常起居,还望陛下尽量静养,少思虑,戒躁怒,尤其避免头部骤然受冷或撞击旧事重现的惊怖情境,或有助于缓解头痛,减少诱因。”
裴昱容听着她说了一大段,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既如此,便开方罢——伺候笔墨。”
“是。”高公公连忙让人去准备纸笔。两名宫女手脚麻利地将书案收拾妥当,备上笔墨。
柳韫提笔凝思,写下一剂方子。
写罢,她将方子呈给高公公。高公公接过,略看一眼,便转身奉入罗帐内。
帐内摆了摆手,表示不看,让他们看着煎。声音似乎又有些倦了,声音更懒散了些:“陆夫人辛苦,今日便到这里。高福——”
“诶。”高公公应了,来到柳韫身边,“陆夫人,请随奴来。”
“臣妇告退。”
随后,柳韫就在高公公的引领下退出了寝殿。
出了含元宫范围,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宫城外围一处相对僻静的偏门附近。
远远地,柳韫便看见陆铮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内的空地上,正面向她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铮几乎是在柳韫身影出现的瞬间就迎了上来,步伐快而稳。他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见她似乎并无明显异状,紧绷的下颌线才略松了半分。
“韫儿。”他唤了一声。
柳韫见到他,一直强撑的心气陡然一松,低低应道:“阿郎。”
陆铮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冯公公还在侧,终究只是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顺势将她带到身侧。
冯公公笑眯眯道:“陆节度这下可放心了?奴就说嘛,陛下仁厚,不过是请夫人看看脉象,斟酌个方子,能有什么事?看把陆节度紧张的。”
陆铮转向冯公公,面色已恢复平静,拱手道:“有劳公公照应。”
“哪里哪里。”冯公公道,“时辰不早了,两位请回罢。太后那边对范阳春防的布置甚是关切,陆节度回去还需多多用心才是。”
“谢公公提点,陆某铭记。”陆铮再次拱手,不再多言,携着柳韫,转身朝宫门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直到登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间的一切视线,陆铮才将柳韫揽入怀中。
柳韫感受到他手臂紧绷的肌肉,抚摸着他,“怎么感觉,入了一趟宫,阿郎好似比我还要紧张?”
陆铮却只是确认道:“陛下没对你如何罢?”
柳韫摇头,“没有,就是让我帮他看诊,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回答,就这样。”
陆铮问:“没有了吗?”
柳韫不知道“那个事”用不用和他说,虽有些怪诞,但到底是平安出来了,也没什么,出于怕他担心,最后也没有说。
她摇摇头,“没了,阿郎,别太担心了,你已是朝廷重臣,陛下再怎么样,总要顾全些体面,不会真对忠臣之妻如何的。你呀,就是平日里操心边务、思虑过甚,如今连宫里寻常问诊也这般紧张。快放宽心罢。”
陆铮凝视着她故作轻松的眼眸,心下酸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轱辘前行,车内一时只闻彼此呼吸。过了一会儿,柳韫忽然轻声唤道:“阿郎。”
“嗯?”
柳韫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当初……是不是因为我长得还算过得去,才决定娶我的呀?”
陆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光线端详她的脸,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柳韫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却执拗地看着他,非要个答案似的,“你快说,说实话。还是说,你看着我这张脸,想起了什么别的‘故人’?”她眯起眼睛,做审视状。
陆铮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
柳韫等得有些心焦,正想捶他,却听他带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了:
“这个嘛,我得仔细想想。若说全然不看脸,那定然是假话。我醒来第一眼,就是你趴在榻边,累得睡着了,只得见你被挤出来的半边脸。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生得真是……嗯,很合我眼缘。”
他感觉到怀里人身体微微放松,才继续道:
“不过呢,若说只是为着这张脸,那我陆某人未免也太没见识了些。这世上好看的容颜何其多,可我偏记得有人彻夜守着药炉,把自己熏得直揉眼睛;也记得有人因为我乱动伤口,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模样。”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因为这张脸?那我告诉你,是,也不是。脸是门面,谁都会先瞧见门面。可我要的,是住在这门面里的那个人——她的脾气,她的心思,她待我的那份真诚。”
他最后在她唇上飞快地轻啄一下,带着笑意总结:“所以陆夫人,可还满意这个回答?若还不够,咱们回家,关起门来,我再细细与你分解,如何?”
柳韫冲她拱了拱鼻子,“好啊,我倒要看看,陆大人关起门来,还能分解出什么花样。外面人人都道你威严持重,是国之栋梁,回了家,又是这种模样!”
她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一些,可绯红的脸颊却让这话毫无威慑力。
陆铮低笑出声,握住她戳来的手指,凑到唇边亲了亲,从善如流地认下:“夫人慧眼,为夫这点毛病,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二人回到府上,方走到一半,见一名老嬷嬷从内院迎来,对陆铮福身:“郎君回来了。”随即转向柳韫道,“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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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悬丝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