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初,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陆铮先下了马车,将柳韫搀扶下来。
冯公公早已候在门内,见二人到来,脸上堆起那纹丝不动的笑:“陆大人,陆夫人,这边请。”
陆铮目光扫过柳韫略的面色,脚下未停,与她并肩朝内走去。
漫长的一路上,两人的内心不无忐忑。
柳韫是第一次进宫,自不必多说。
陆铮的忐忑,却要复杂得多。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韫儿入宫看诊?
在他的印象里,她二人似乎连面都没有见过。
既未见过,何来指名?
是听说了那些市井传闻?
陆铮暗自摇头。
长安城内医术精湛者不知凡几,太医署更是汇聚天下名手。陛下若真为头疾所苦,自有国手尽心调治,何须特意召一个边镇节度使的妻子、出身民间的医女入宫?
这于礼不合,于制更是不通。
引路的内侍在前一直带着路,直到眼前出现两条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向东。
两人的脚步停下。
冯公公侧身,笑容可掬:“陆大人,慈宁宫在西,请随奴这边走。陆夫人,含元宫在东,自有宫人引路。”
陆铮还是担心,忽然转向冯公公,道:“冯公公,陛下头疾乃是大事,为人臣子不敢怠慢分毫。只是内子初次入宫,面见天颜,心中难免惶恐惊惧。这心神不宁之下,请脉辨症,万一有个闪失错漏,岂非耽误了陛下圣体?
“臣想着,若能在含元宫外稍候,或可稍减忐忑,利于专心侍奉?待陛下脉象初定,臣即刻赶往慈宁宫,绝不耽搁太后问询大事。此乃臣一点私心愚虑,万望公公体察,代为转圜一二。”
冯公公嘶了一口气,道:“陆大人爱妻护妻、虑事周全之心,奴听着真是感动。”
却话锋微转:“只是啊……陆大人,这含元宫是陛下静养之所,规矩最是严谨。陛下既已下旨单召夫人协理汤药,自有圣意安排。
“您虽关切,毕竟非医者,于诊脉用药之事上,恐怕也难真正帮衬什么。
“您若守在门外,传出去,旁人怕是要嘀咕陆大人这是信不过陛下?还是信不过天家?这……呵呵,奴多嘴,陆大人自己掂量。”
陆铮听了,忙要辩解,却被冯公公打断,言及朝廷大局,军国正事,孰轻孰重,让陆铮自己判断。
陆铮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倒是柳韫开了口,道:“没事的,阿郎快去罢,莫让太后久等。”
陆铮最终只能低声道:“待会我来接你,万事小心。”
“嗯。”
于是,陆铮便被冯公公领着朝着向北的宫道走去。
柳韫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引路的小宫女轻声催促:“夫人,请随奴婢来。”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斗篷,转身踏上向东的路径。
这条甬道似乎更长,宫墙更高,积雪覆盖的琉璃瓦在阴郁的天色下泛着冷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又不知走了多久,绕过几重殿阁,眼前出现一座更为巍峨肃穆的宫殿。匾额上“含元宫”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依然有种迫人的威严。
柳韫被引着走了进去。甫一推门,暖意混着清苦药香与沉水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她小心打量着这奢华宽敞的四周,目光最终落到了北面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榻周还垂着数层极薄的素色罗帐,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一道斜倚的身影。
两名穿着浅碧宫装的侍女静立榻边,一人手持银签,正轻轻拨弄着狻猊香炉里的灰烬;另一人捧着鎏金手炉,垂眼侍立,纹丝不动……还有别的宫人,他们各自忙碌着,除了衣料摩擦与银签触及香灰的细微声响,阁内一片沉寂,无人敢惊半分。
引柳韫进来的小宫女把她带到后细声禀道,便退了出去。
柳韫见她把自己扔下不管,也不能继续站着,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略显干涩:“臣妇柳氏,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话音落下,阁内依旧安静。
她忽然有些慌——陛下是否还在安睡?
自己方才的叩拜声会不会太大,吵醒了圣驾?
若是如此,为何无人提前示意她在阁外等候?
立在床榻旁的公公也不曾开口。这沉寂让人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罗帐内那道倚着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衣料摩挲声传来,里面的人像是缓缓坐直了身子。
柳韫伏在地上,背脊僵硬,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半晌,帐内终于传来声音。
“抬起头来。”
那声音年轻,清润,却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微哑,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柳韫依言,缓缓直起身,却牢记之前礼仪课上提及的——不可直视天颜。
她的目光恭敬地垂落在身前光洁的木板地上,只看到榻边垂下的一角玄色织金袍摆。
“近前些。”
柳韫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她应了声“是”,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身,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坐榻。
越靠近,那股清冽气息便越清晰,也越有压迫感。她感觉身体仿佛都快不属于自己。
终于,在距离榻边约三步远处,她停下,再次屈膝。
“再近些。”那声音又响起,平淡无波。
还要再近么?
柳韫指尖蜷缩,只得又往前挪了两步,几乎能感觉到罗帐后目光的实质。
当她躬身,正要再跪,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罗帐中探出,毫无预兆地托起了她的下巴。
柳韫浑身一颤,被迫抬起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罗帐之后。
帐内光线略暗,且只被撩开些许,不足以让她看清那人的面容。
只觉得那罗帐后的人目光沉沉,像是审视什么。
柳韫一时脑袋空白,下意识拽紧了袖子。大约两三息的功夫,柳韫猛地回过神来,直起身子,慌忙地想要后退。
裴昱容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柳韫再次深深低下头去,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耳根滚烫,心慌得厉害。
裴昱容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
“倒是生了副好相貌。”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叹。
柳韫怔了怔,一时没品出这话的深意,只当是寻常的客套夸赞——尽管由天子说来实在怪异。
她稳了稳心神,依礼轻声回道:“陛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裴昱容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问出的话,却让柳韫摸不着头脑。
“陆铮娶你,是因为你这张脸么?”
什么?
柳韫彻底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怎么会问这个?难道他觉得阿郎是贪图美色之人?还是觉得她仅凭容貌才得以高嫁?
虽然……她知道自己模样还算周正,咳咳……可也从未自负到认为能单凭一张脸就让阿郎那样的人物倾心。
她张了张嘴,却因混乱,一时失语,没能立刻回答。
旁边侍立的高公公开口提醒道:“陆夫人,陛下垂询,当仔细回话。”
柳韫被高公公的声音惊醒,赶忙整理思绪,她重新伏低身子,平稳着声音道:
“回陛下,臣妇与夫君结缘于微时,蒙夫君不弃,感念救护之恩,方有三媒六聘。夫君重情守诺,自然不会因为容貌这等之事决定终身。”
帐内静了片刻。他不说话,让柳韫也不知道自己回答对与否。
裴昱容忽然哼笑一声:“谅他也没有如此大胆。”
他重新靠回软枕,隔着罗帐,话语间,方才那点冰冷的探究似乎消散了些,“看来,倒与市井传闻所述,相差无几。”
柳韫不知他指的是哪种传闻。是英雄美人佳话,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也听过不少离奇版本,不敢深想,只谨慎答道:
“市井传言多猎奇演绎,难免失之夸张。臣妇与夫君,不过世间寻常夫妻,偶得机缘,方有今日。其中细处,外人恐难尽知。”
柳韫只盼着能尽快进入正题,完成这令人不安的看诊之命,以免言多必失。
她轻声提醒道:“陛下既为头疾所扰,是否容臣妇先为您请脉,以便斟酌调理之法?”
裴昱容像是才想起这茬,道:“你看罢。”
柳韫暗暗松了口气,道:“是。陛下,臣妇这就为您悬丝诊脉。”
“悬丝?”裴昱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不必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抬眼,隔着薄罗帐,对上那似乎正看着她的模糊轮廓。
裴昱容道:“朕这头疾严重得紧,你近前来看,望闻问切,总要看得真切些,才知根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