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旧戏楼时,灯才刚点上。
昏黄光晕漫过戏台,落在晏清和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他正低头整理刚换下的戏服,指尖捻过金线绣纹,动作轻缓,侧脸在暖光里柔和得近乎不真切。戏服上还残留着戏台的脂粉香,混着他身上清浅的梅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缱绻的甜。
霍去尘倚在台边,一身松垮长衫,没了半分少帅的凌厉,只剩满身慵懒的纵容。他就这么看着,目光黏在晏清和身上,从发顶到指尖,一寸寸描摹,像要把人刻进眼底。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戏楼里的嬉笑打闹,春日里的温柔相守,早已将他心底的偏执,熬成了化不开的温柔。
“清和。”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点漫不经心的哑,在空荡戏楼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弦,轻轻撩动了晏清和的心尖。
晏清和指尖一顿,抬眸看他,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戏态,清艳又疏离,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少帅又要闹什么?整日里没个正形。”
霍去尘低笑一声,迈步上前,步子不紧不慢,一步步逼近,将他圈在戏台边缘与自己之间。手臂撑在木柱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将人牢牢护在其中。
空间骤然缩小,气息交缠。
他身上的松木香气裹着暖意,层层叠叠压下来,混着少年气的温热,漫过晏清和的鼻尖。他下意识往后缩,背脊抵上冰凉的木柱,退无可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咚咚地撞着胸腔。
“不闹。”霍去尘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带着灼热的温度,“就看看你,看多久都不够。”
“看我做什么?”晏清和偏开头,耳尖发烫,却强装镇定,指尖攥紧了戏服的衣角,“少帅日日看,还没看腻?”
“看不够,也看不厌。”霍去尘伸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颌线,动作轻得像羽毛,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全北平,也就你,让我看一辈子都看不够。旁人再美,入不了我的眼,唯有你,入了我的心,就再也挪不开了。”
晏清和被他碰得一颤,浑身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痒意,伸手去推他的肩,力道轻得像撒娇:“霍去尘,别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动手怎么了?”霍去尘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低头凑近他耳畔,声音又低又撩,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不光想动手,还想……动别的。想抱你,想亲你,想把这北平所有顶好顶好的东西都交于你。”
温热气息钻进耳窝,晏清和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红,连脖颈都泛起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后。他又羞又急,眼眶微微泛红,像受惊的小鹿,却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能瞪着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胡说什么!不知羞!”
“没胡说。”霍去尘看着他羞恼又无措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滑,轻轻勾住领口的盘扣,动作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缱绻,“清和,这戏服穿了一日,登台、唱曲、应对旁人,定是累了,我替你解了,好不好?”
指尖轻轻一挑,第一颗盘扣松了,露出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在暖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晏清和浑身绷紧,呼吸一乱,攥紧他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发颤:“放手……霍去尘,你放肆!”
“对别人放肆,是规矩,是杀伐。”霍去尘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褪去,只剩深邃的认真与滚烫的爱意,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对你放肆,是心意,是藏了许久的欢喜。我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满心满眼,就只有你了。‘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
“嗤,还用上《牡丹亭》了。”晏清和被他逗得一乐。
他俯身,在他泛红的眼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吻一片易碎的雪花,随即直起身,拇指摩挲着他泛红的唇瓣,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晏清和的心上:
“清和,等时局稳了,我不要这帅位,不要这兵权,不要这满城的权势,只带你走。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静院子,搭一座只属于我们的小戏台,你唱,我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哦对了,还要给你一个大婚,迎娶我的新娘子!。”
“往后每一夜,我为你解囊衣,与你入洞房。”
“只你一人,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戏楼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心跳,窗外的春风拂过,卷起几片桃花瓣,飘落在两人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晏清和怔怔看着他,眼底的羞恼与抗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的湿意。这些日子的温柔,他的包容,他的偏爱,他放下所有身段的笨拙与真心,一点点填满了他冰封十几年的心。他是戏子,身份低微,看透了世间凉薄,从未敢奢求这样炽热又真诚的爱意,可此刻,霍去尘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指尖慢慢松开了霍去尘的手腕,原本紧绷的身子,一点点软了下来,靠在冰凉的木柱上,眼底的倔强褪去,只剩羞涩与动容。
霍去尘看着他的变化,心头一紧,以为自己逼得太紧,正要开口道歉,却见晏清和缓缓抬眸,眼底泛着水光,脸颊依旧通红,却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不必等时局稳了。”
霍去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喉结滚动,低声问:“清和,你说什么?”
晏清和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再睁开时,眼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有藏不住的羞涩与爱意,他抬手,轻轻抚上霍去尘的脸颊,指尖微微发烫,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此刻,便好。”
“我不要什么大婚。”
“我愿与你,解囊衣,入洞房。”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若千钧。
霍去尘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爆发出浓烈的狂喜与不敢置信,他紧紧盯着晏清和泛红的眉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温柔得近乎虔诚:
“清和……我的清和。”
灯影摇晃,春风缱绻。
灯烛的红色在眼底炸开,像烟花,又像血滴,晕染进黑暗的角落。皮肤下的脉搏,像被点燃的炭,炙热,跳动,烧尽了最后一丝清明,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一片模糊的橘光……
晏清和在霍去尘身下颤栗着,后者为其抹下额间的汗珠,伏在他颈间呢喃,“我的……清和……”
戏楼里的暧昧与温柔,在这一刻,酿成了最滚烫的承诺。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世人的见证,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乱世之中,许下了最赤诚的相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而我今夜与你解囊衣,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