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清劫 第3章 戏楼闲日，风月温柔

北平的冬雪刚化，旧戏楼里便浸着一股温软的潮气。

木梁上悬着的旧灯被霍去尘重新换了灯芯，昏黄的光落下来，把戏台、桌椅、雕花窗棂都染得暖融融的。这里没有帅府的森严，没有广和戏楼的喧嚣，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屋子安静的时光。

霍去尘把军装扔在一旁，只着一件月白长衫，少了平日的杀伐冷硬，眉眼间竟多了几分温润。他靠在戏台边的柱子上，看着台上的晏清和。

晏清和没上妆，只穿一身素色长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颈。他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戏台高处挂着的戏服，衣摆轻轻晃动，像一片落下来的云。

“够不到？”霍去尘低笑一声，迈步上前。

他比晏清和高出大半个头，手臂一伸便轻松取下那件绣着白梅的戏服，指尖却故意擦过他的耳尖。

晏清和耳尖一热，立刻偏头躲开，瞪他一眼：“少帅规矩呢？”

“在你面前，没有规矩。”霍去尘把戏服递给他，语气自然得不像话，“只有你。”

晏清和接过戏服，指尖微烫，没接话，转身走到镜前，轻轻展开戏服。料子柔软，绣纹精致，是霍去尘特意让人寻来的苏绣，一针一线，都是他的心意。

霍去尘走到他身后，从镜中看着他。

“穿上给我看。”

“不穿。”晏清和淡淡拒绝，却没真的把衣服收起来，“穿给外人看的，不穿给你看。”

“我不是外人。”霍去尘伸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哑又温柔，“我是你的人。”

晏清和身子一僵，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挣扎了一下：“放开，别闹。”

“不放。”霍去尘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鼻尖蹭着他的发顶，“清和，你身上好香。”

那是梅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又清冽，是他独有的味道。

晏清和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又气又笑，伸手去推他的脸：“霍去尘，你幼不幼稚？”

“在你面前，幼稚也无妨。”

他低头，在他颈侧轻轻落下一个轻吻，像羽毛拂过，惹得晏清和缩了缩肩，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浅，像碎玉落盘，是霍去尘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戏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霍去尘松开他，退后半步，看着他：“唱一段？就唱你最擅长的。”

晏清和斜睨他：“少帅不是听不懂戏？”

“听不懂，但听得懂你。”霍去尘坐在台下唯一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目光专注地望着他，“你唱什么，我都爱听。”

晏清和被他看得心头发热，别过脸，却还是轻轻开口，唱了一段《牡丹亭》。没有锣鼓，没有伴奏，只有他清越的嗓音，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温柔又婉转。

霍去尘静静听着，指尖随着调子轻轻敲击桌面，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唱到一半，晏清和忽然停住，挑眉看他：“少帅，跟着唱？”

霍去尘一愣，随即失笑：“我五音不全，别污了你的耳朵。”

“试试。”晏清和走下台，站在他面前，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教你。”

他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像平日里教戏班弟子一般，认真道：“跟着我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霍去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失序，喉结滚动，低声跟着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粗哑又笨拙。

晏清和“噗嗤”一声笑出来，弯着腰，笑得肩膀发抖：“霍去尘，你唱得真难听。”

霍去尘也不恼，伸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低头看着他笑弯的眼：“难听也只唱给你听。”

他低头，吻去他眼角笑出的泪花，温柔又虔诚。

晏清和的笑声戛然而止，脸颊发烫，伸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有推开。

戏楼的灯影摇晃，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暖得不像话。

闹够了，晏清和靠在他怀里，指尖无聊地拨弄他的衣襟。

“少帅，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

霍去尘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没有。”

“从来没有。”

“清和，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晏清和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暖窝的猫。

霍去尘抱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低笑一声：“我学了甩水袖，你要不要看？”

晏清和抬眸，眼底带着好奇：“你？”

“嗯。”霍去尘起身，拿起一旁的水袖，笨拙地套在手上，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抬手、甩袖、转身。

动作僵硬，姿势滑稽，水袖甩得乱七八糟，差点打到自己。

晏清和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伏在桌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了出来：“霍去尘……你别甩了，太难看了……”

霍去尘也不尴尬，索性停下，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什么？为了你，难看也愿意。”

晏清和笑着推开他，眼底却盛满了温柔。

他从未想过，那个杀伐果断、冷酷霸道的奉系少帅，会有这样幼稚、这样温柔、这样笨拙的一面。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冰封了十几年的心，会因为一个人，一点点融化，一点点生出欢喜。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他们在戏楼里追逐打闹，他跑，他追；他故意藏起来，看他焦急寻找的模样；他抢过他的玉笛，吹着不成调的曲子，惹他来抢；他坐在戏台边，他靠在他身旁，一起看夕阳落下，一起听晚风穿过戏楼。

没有权势，没有硝烟，没有身不由己。

只有彼此，只有温柔，只有一段偷来的、干净的、欢喜的时光。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安稳、最快乐、最不用设防的日子。

戏楼闲日，风月温柔。

彼时的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