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晏清和独白:梅落琴凉,方知心动是尘
我叫晏清和,是个戏子。
台上唱了半辈子的情情爱爱,才子佳人,生死相随,台下却活得比谁都清醒。老班主常说,戏子最忌动情,一动心,便是万劫不复。我信了,也守了,守到心都结了冰,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清冷地过了。
小九儿是我师弟,自小跟着我,我教他吊嗓,教他识谱,他替我抚琴,替我守着后台的一方清净。他的琴音干净,清润,像北平冬日里未染尘的雪,落在我孤寂的岁月里,成了唯一的暖。
我总护着他,他受了欺负,我替他出头;他练琴累了,我给他温茶;他眼底藏着的、不敢说出口的情愫,我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接,也不能接。
我是戏子,身份低微,命如草芥,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住他?我怕我的靠近,会将他拖入泥沼;我怕旁人的闲言碎语,会毁了他一双抚琴的手;我更怕,这份小心翼翼的依赖,最后变成彼此的枷锁。
所以我推开他,疏远他,冷淡他,用最硬的语气,说最狠的话,逼他死心,逼他远离我这个不祥之人。我以为,我对他的在意,是爱,是年少时的执念,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
直到霍去尘出现。
那个杀伐果断的奉系少帅,带着一身的戾气与炽热,硬生生闯入我的 life,用权势逼我,用荣宠困我,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一点点焐热我冰封的心。
我本该恨他。
恨他以权势相逼,恨他禁锢我的自由,恨他打破我安稳的孤寂。
可我终究,还是动了心。
他会在深夜为我披衣,会在我咳嗽时递上温水,会在我被人轻贱时护我周全,会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听我唱一夜的戏。
他看我的眼神,没有轻视,没有轻贱,只有纯粹的珍视与爱意。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我也有放不下的人。
小九儿,我的师弟,我的琴师,是我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我不能拖累他,只能推开他,冷淡他,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死心。
我以为,我能在霍去尘的庇护下,护着戏班,护着小九儿,也守着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动。
可乱世,从不给人退路。
直奉战败,霍家倾覆,政敌抓了小九儿,抓了整个戏班,用他们的性命,逼我当众指证霍去尘。
我站在戏台上,看着台下被缚的小九儿,看着瑟瑟发抖的老班主,看着霍去尘那双死寂的眼睛。
我没得选。
我只能说出那些违心的、决绝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我看着他亲手点燃戏楼,看着冲天火光,我知道,那是他为了保全家族,做出的最大牺牲。
那座戏楼,是我们唯一的家。
他亲手毁了家,我亲手毁了他。
戏楼之上,烈火熊熊。
我穿着最华丽的戏服,唱完最后一出《霸王别姬》。
我是虞姬,他是霸王。
生逢乱世,情深不寿。
我拔剑自刎,不是绝望,是成全。
成全小九儿的性命,成全戏班的安稳,也成全霍去尘的家族,成全他那半生的执念。
我躺在他怀里,看着他泪流满面,我想告诉他,我不后悔,我从未恨过他。
可我只能说,别恨。
我这一生台上是戏,台下是劫。
为戏而生,为情而死。
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做名旦,不愿再困于执念,只想做个寻常人,勇敢一次,爱我所爱,不问身份,不问乱世,只求与他,岁岁年年,安稳相伴。
小九儿,对不起,师兄对你,从不是爱,是依赖,是守护,是乱世里相依为命的暖意,无关风月。愿你余生,琴音依旧,平安顺遂。
霍去尘,我爱你。
这一句,我藏了一辈子,到死,也没能完整说出口。
火越来越烫,意识越来越轻。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通红的眼,是漫天火光,是我们短暂却滚烫的一生。
曲终,人散,情绝。
尘清一场劫,生死两相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