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宋玄璋坐于案前,手持玉雕狼毫笔,指节微微用力,正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福忠捧着茶盏进入,脚步放得极轻,刚到案边便听到帝王头也不抬地开口:“太子近来如何?”
福忠思考了一下,仔细回话道:“回王上,太子近来用功更甚,每日便寅时起身,子时方才就寝。”
福忠心里暗暗称奇,王上从太子入主东宫后,便一直让暗卫暗中观察太子每日起居,大到太子今天去了哪,见了谁,小到用膳时哪道菜多吃,哪道菜不喜,事无巨细,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怎的还问起自己来了?
“嗯。”宋玄璋只是淡淡回应,令人分不清喜怒
福忠看着宋玄璋挥笔,语气里带着试探,询问道:“王上,边关传来消息,言徐关之战告捷,威阳候不日便可班师回朝,是否通知礼部备下接风宴?”
宋玄璋未置一言,挥笔不辍,笔尖在宣纸上如游龙般走的飞快。
只是指节越收越紧,泛出青白。
良久,他才停下手中之笔,道:“就按往常规制准备吧。”
“徐关易守难攻,地势险峻,孤只给了他两万兵马,而楚国却足足派出了足足五万大军,如此这般他竟还能大获全胜,连拿三城,逼得楚军节节败退。”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带着光影,铺在宋玄璋的脸上时,可惜只有半边脸,另一边半却与阴影融为一体,连脸上的纹路都看不清。
“正是!”福忠连忙接话,“威阳候这次破徐关当真是扬我国威!实乃战神之姿!”
话音落下,虽然正值暖春,但福忠忽然觉得周围有点冷,他悄悄抬眼,只见宋玄璋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宣纸,面无表情,瞧不清喜怒。
福忠心里咯噔一下,悄悄垂下眼,默默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对是错,自从王上亲政以后,行事言语间越发难以琢磨。
虽说自己从王上还是太子时便跟在身边伺候,但不知何时开始,他总觉得自己脖子上架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稍有不慎,这把刀就会砍下来,让他闭眼。
哎,帝心难测啊!伴君如伴虎,福忠突然觉得有点心累,但愿自己不要哪天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吧。
他认命般刚准备跪下请罪,就听王上开口说道:“宋国有威阳候,实乃孤之幸,百姓之幸。”
“福忠,陪孤走走吧。”
福忠心里松了口气,这么看自己刚才的话应该没惹怒王上,他赶忙回道:“是,王上......是否要乘銮驾?”
“不必。”说着,转身朝殿门走去
福忠赶忙跟上,走时他鬼使神差的往案上瞥了一眼——案上并未堆放奏折,只孤零零铺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写满了字。
可他眯眼再看,通篇只有一字,力透纸背——“等”。
等?等什么?难不成是等威阳候凯旋吗?还是......别的?
福忠猜不出,他不敢多留,摇了摇头,赶忙转身跟了出去。
路上,福忠始终跟在宋玄璋身后一步距离,他看着宋玄璋越走越偏,心里直打鼓,他倒是想提醒王上,可又怕说出口惹得王上不高兴,只得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冲撞了王上,自己没命不说,还要连累得他被迁怒。
不曾想,说什么来什么,福忠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女孩,看着年岁不大,穿着素色宫装,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他顿时想抽自己一巴掌,真是乌鸦嘴,他悄悄看了一眼宋玄璋,发现他也正看着那个小女孩,朝着她的方向走去,福忠也只能心惊胆战的跟着。
眼前的小女孩便是宋戈,她刚从溺水的窒息中缓过来,不敢回采莲宫,还在滴水的散乱的发髻,脸上半褪的红痕,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怕母亲担心,只得找个僻静角落默默待着。
临近了,福忠正欲上前一步提醒,就见王上摆了摆手,福忠只能硬生生收住了嗓子。
他走到女孩身边,发现她正拿着树枝摆弄着地上的蚂蚁。
福忠也看到了,一个个蚂蚁正朝着一个方向爬去,数量多了,便像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正在缓缓流淌。可是在行径中途时,一道从天而降的树杈打乱了它们的队列,正是女孩手里拿着的那一枝。
这时,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来人。明黄色的衣袍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一双眼眸深入寒潭,不怒自威,即使从未见过,宋戈也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她素未谋面的父王。
福忠大惊,完蛋了!他立马大喊:“大胆!这是.......”话没说完,便被宋玄璋打断,他问宋戈:“你在干什么?”
宋戈低下头,声音平静:“我在看蚂蚁。”
宋玄璋觉得有趣:“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父王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每一个蚂蚁都按照自己前面蚂蚁的行进路线前进,可是在我用树杈把它们的队伍打断了之后,这些缺口后面的蚂蚁虽然会暂时迷失方向,胡乱爬行,但不需要多久,它们便能重新回到队列。”
宋玄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缺口处的蚂蚁发现本该在自己前面的蚂蚁不见了,地上只有树枝划过的痕迹,于是它们开始慌张,四处寻找本该有的路径。
原本蜿蜒的黑河从中间断裂,河水向两岸翻涌,像四散的黑色蛛网。
宋戈接着说:“好像不管我怎么做,它们都会像受到了什么指引一样回归原位,为什么呢?”
话音落下,宋玄璋觉得胸腔被轻敲了一下,连带着内里也跟着一起震动,脱口而出四个字:“天命难违。”
是了,天命难违。在宋玄璋还是太子之时,先王曾有过废储立幼的念头,当时先王对丽妃极尽宠爱,连带着对丽妃的孩子,也就是现在的永王也爱屋及乌,甚至想把那九五之位也一并给他,不但巧,这个想法先被宋玄璋察觉了。
先王本以为废个太子而已,不过要费点力气。可惜,先王忘了,猛兽幼时需要依靠父母的庇护,但终有一天他会长出属于自己的爪牙,狠狠挥向自己的敌人。
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于是,宋玄璋先动手了,几乎没废多少力气,就在某个平常的日子,他成功了,用的还是最老套的办法——下毒。
因为他的父王太过自信,他不相信自己一向谨小慎微,纯孝端方的太子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所以他不加防备的喝下了宋玄璋递来的那盏茶。
不出所料,先王没多久便只能卧榻在床,甚至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那时宋玄璋站在先皇床前,说的也是这四个字:天命难违
他说:“父王,纵然您是天子,可天命难违,儿臣注定要成为宋国的王,您安心去吧。”
他还记得当时他的父王听到后身子猛地一颤,双眼瞪出,露出浑浊布满红丝的眼球,那张消瘦枯黄的脸也变得扭曲不已,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一代明君,就这样死在了塌上......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宋玄璋的回忆:“天命难违?是上天会决定我们每个人的命运吗?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要交由上天抉择?”
“就如同这些蚂蚁,若我将他们之中的一段全部踩死,他们还敢向着之前的方向走吗?应当是不会了,可父王是王,蝼蚁怎能比肩,儿臣是您的血脉,同样并非蝼蚁,儿臣认为,自己的命,当由我自己说了算。”
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虽稚嫩却铿锵有力,宋玄璋先是愣住,随即蹲下身,与宋戈平视,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她身上,沾着泥土的宫装,凌乱的发髻,脸上未完全褪去的红痕,但那双眼睛却带着抹不去的执拗,这样也不认命吗?
“你叫什么名字?”
“儿臣叫宋戈,兵戈铁马的戈”
“宋戈,宋戈......好!好!好啊!”宋玄璋连说三个好,接着便哈哈大笑,“孤倒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个这样的公主。”
宋玄璋看到宋戈第一眼时便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儿,因她虽然穿着朴素,但并非奴仆装扮,如此年岁,大概率只是会自己的子嗣,何况......她的眼睛像很像自己。
他刚开始也只是好奇,想逗逗这个女儿,不曾想她倒是给了自己个惊喜。
宋戈随即站起身,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望父王看在儿臣年幼无知,恕儿臣狂妄之罪。”
“抬起头。”宋玄璋依旧笑着看向宋戈,“你母亲是谁?”
“回父王,儿臣生母乃采莲宫莲才人。”
宋玄璋听到这个封号,脑海中思索了半天,却半点记不起是谁
罢了,不重要,他心想,莲才人倒是教出了个好女儿。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起来吧。”
宋戈慢慢起身,依旧低垂着头。
“孤很吓人吗?刚才你倒是什么都敢说。”宋玄璋觉得好笑
“父王天威赫赫,儿臣不敢直视天颜。”
“宋戈,你很有意思,若孤没猜错,你在这宫中应当过的十分艰难,若一般人大概会变得软弱、胆怯。但今日看来,你的心性倒是坚韧的很。”
宋戈抬眼,没有半分怯懦,“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儿臣是父王的女儿,身上流着的是您的血,自然没有轻易任命的道理”
宋玄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倒是让孤恍惚想起了一位故人......罢了,孤便给你一个机会,从今日起,孤会给你一个封号,亲自教导你,孤也想看看,你究竟能长成何种模样,但愿你不会让孤失望。”
“儿臣叩谢父王!”
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宋戈知道,她成功了。适才的那番奉承,她早已在心中模拟了无数遍,不过若是之前尚且有几分真心,现在......便只剩麻木。
福忠跟在宋玄璋侧后方,心下犹自惊憾难平。自王上登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鲜少如此失态。便是昔年还在东宫时也不曾这般大笑,能牵动王上心弦者,除了当年的宸妃,也就是现在的五公主宋戈了。
如今看来,若是王上当真有心栽培五公主......他日再出一个长昭长公主一般的奇女子,也未尝不可!
不过......终究取决于王上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