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少年 第5章 第五章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名叫天使部落格的小店，专门卖一些工艺品、小首饰等女孩子喜欢的东西。陶居然知道这家店是因为何啸，何啸家做的一些小手工也在这里寄卖。

陶居然找了很久才在偏僻的角落找到这家店。好地段都被卖文具和小吃的占满了，他在巷子口看到女生们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才找到地方。

他等到快要上晚自习的时候才往里走，刚转进拐角就看见程祎祎和莫筱薇提着粉色的小纸袋走出来。他立马后退几步，想等她们走了再进去……正踌躇着，一伙男生从他面前走过，看穿着不太像本校的。这群人似乎只是在街上闲逛，领头的男生缩肩驼背，双手插兜嘴里叼烟，身后跟着五六个染黄头发的、戴耳钉的、嘴里脏话不断的——非常典型的不良少年。

陶居然背贴墙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棵墙缝里的小草。

原本他们招摇过市也并不影响什么，但领头那个无意间往巷子里一瞥，正好与莫筱薇的眼神撞在一处。他目光一亮，脚步一转，笑嘻嘻地凑上去：“这是哪个学校的妹妹？叫什么名字？”不良少年们立即嘻嘻哈哈地把巷子堵住了。

“你们是一中的吗？我不认识你们！”莫筱薇紧张地抱着程祎祎的胳膊。

男生把手撑在墙上，故作痞气地吸了口烟再吐出来：“一中的？我知道了！你瞧，现在我们不就认识了吗？你叫什么名字？”

“是啊是啊，这不就认识了吗？”“美女交个朋友吧？”“昭哥的面子可不能不给！”

莫筱薇不敢说话了，拉了拉程祎祎的袖子：“一一怎么办……”

他们人多势众，程祎祎也有点害怕，但厌恶占了上风，她抱着手臂横眉冷对：“我们不缺朋友，也不想交朋友！”

“哇偶——”“妹妹好辣！”“喊什么妹妹，喊嫂子！大嫂！二嫂！哈哈——”

调笑声一片，程祎祎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

男生笑道：“朋友嘛没人嫌多！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人，留个名字加个微信我就放你们走，怎样？”

程祎祎思考着从他们中间冲出去的可能性，但莫筱薇已经腿软了，半身重量压在她身上，突围显然是不可能了。这地方犄角旮旯，又到了上晚自习的时间，大喊大叫不一定能招来人，要是把他们惹急了那就糟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人墙倏地被光破开，程祎祎定睛一看心里一喜——是熟人！

陶居然一鼓作气拨开人群，冲上去攥住程祎祎的胳膊，大声道：“你怎么在这儿？找你好久了，快走！”

他满头是汗，紧张得根本不敢抬头，好在背对着那群人不至于露馅。他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硬拉着程祎祎往外走，边走边说：“快走吧要上课了！旁边网吧有警察查身份证呢！”

程祎祎也反应过来，拖着莫筱薇闯出去：“我、我马上回去！”

他们气势凶猛动作迅捷，在这群少年还在思考是不是真有警察的时候，三人已经一口气跑到了校门口。

莫筱薇一屁股坐在绿化带的石墩上，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吓、吓死我了！”

程祎祎倒是镇定下来了，她看着弯腰直喘气的陶居然，目光中带着奇异，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谢谢你呀！居然用警察吓他们，太机智了！”

“不、不用客气……”陶居然摸摸脑袋：“是真的有警察在千千网吧查身份证，副校长在那堵人，查到一个带走一个……”

“是嘛哈哈！”程祎祎感激道：“总之多谢你救我们呀！他们那么多人，要不是你我和薇薇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陶居然有点受宠若惊，急忙解释：“我只是碰巧看到了，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程祎祎摇头：“那可不一定！很多事情想想很简单，说起来也so easy啦，但真落到自己头上那可什么都说不准啰！”

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拘谨地笑了一下。

程祎祎把赖在地上的莫筱薇拉起来：“走啦！跟陶居然道谢，上晚自习去！”

莫筱薇被她拉得踉踉跄跄，轻声细语地说了声谢谢，跟着程祎祎走了。

“不行，我得先去趟厕所……”

“不是吧薇薇？你胆儿也太小了……”

陶居然平时并不关注班上的女生，但是有些事也算了解。比如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是程祎祎，性格好人缘好成绩好；再比如莫筱薇是公认的校花，家境很好，是个乖乖女，平时总跟程祎祎一块儿，她们跟一个叫陆静姝的女生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陆静姝是女生里成绩最好的，却总被班长覃恺压一头，他们前后桌，从不搭理对方，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基本都是挂名的，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比成绩上。但不论怎么比，上面还有个蒋兆成，高中两年每次都是全班第一。

陶居然坐得离他们远，彼此之间没什么交集。高中到现在也差不多两年了，陶居然还和很多同学都不太熟，平时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回家……同一个教室里的人像活在不同的世界，几年也说不上话，而毕业以后差距还会越来越大，就像两条交叉线，或许一生都不会再遇见。

祝慕贞不止一次表达过她的忧虑：“然然，你要大胆一点，主动跟人说话，主动交朋友，这样才不会孤单。”

他不是没试过，可是他做不到。交朋友这样的事对很多人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对于他来说却十分困难。

“你好，我、我叫陶居然……”

“你好！我是郑晏/乔冰/许蔚蔚！”

“呃……很、很高兴见到你……”接下来该说什么？该怎么做？

每次看到他不自在的表情，对方也沉默下来然后跑开。

陶居然小时候，大家还会宽容地对祝慕贞说“孩子小怕生”，长大了又怎么说——沉默、孤僻、不合群……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词？好像他犯了什么错一样。

其实、其实他也不想呀。他也想大方开朗，跟谁都能聊得来。可他不是这样的，他跟别人不一样。

听说女娲造人的时候，有些是抟土捏成的，有些是树藤甩出来的。他呢？他一定是一滴不被期待的泥点子，不小心溅了出来，哇哇叫着却始终与其他泥人格格不入。也许忍受孤单比交朋友更简单。

但那天以后，陶居然觉得周围的同学有点变了，以前只是客套的友好，但现在友好中多了一丝不作伪的热情。

他们班一人一列，他左边坐的是一个比他还要高的女生，叫高若楠，扎马尾辫，练长跑，每天早上头两节课都会累得睡着，下午也早早去训练，朋友多是其他班的体育生。以前他们没怎么打交道，但现在她时不时就会用惊奇的眼神打量他，好像在探究他是不是多长了条胳膊。

陶居然埋头做卷子，像在黑夜里被探照灯扫射一样不自在。

他右边坐的是一个整天看漫画吃零食的女生，一头短发很像樱桃小丸子，脸圆圆的，眼睛常年被厚厚的刘海藏住，有点近视但拒绝带眼镜，为此没少被老师点名。她有个文静的名字叫闻清，可本人却是叽叽喳喳的性子，跟谁都自来熟。她也是班上跟陶居然说话最多的人。

两节数学课结束，闻清晕晕乎乎的脑子被下课铃声催醒了。她甩甩刘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嘴里，拿出手机刷微博，没一会儿流量就见底了。她懊恼地放下手机左顾右盼，然后盯着左后方的位置看，像是期待那头浓密的黑发里开出一朵小白花。她没看几秒，对方抬头，视线准确地射过来。

闻清一惊，若无其事地扭头，脸颊发烫，内心呐喊：天啦噜，太酷了吧！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悠了一圈，最后落到陶居然身上——为什么一个男生眼睛辣么大？脸也好小啊，是因为吃得少吗？男生还是要壮一点比较好吧？听说他冲到流氓堆里把程祎祎给救出来了？真的假的，他这样的？

闻清把棒棒糖嘬得滋滋响，问陶居然：“听说你遇上小流氓了？”

陶居然抬头，她亮晶晶的目光从刘海里透出来。

“听说是隔壁三中的？叫张昭？是校霸欸！帅不帅？”闻清是八卦中转站，早就把对方的身份弄清楚了，三中蓝球场扩建，男生都跑来一中打球。

陶居然一脸茫然：“不知道……”

“帅不帅总见着了吧？”

“没看清。”

八卦的**未能满足，闻清兴致缺缺地转回去：“唉，你真没劲！”

陶居然沉默地擦掉了顿笔的错误。

隔壁的高若楠托着腮帮子，两条长腿霸道地伸到走道里：“陶居然，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

陶居然不明所以：“……？”

“别装啦！程祎祎都给我们说了，你呀英雄救美了！干得不错！”

高若楠大大咧咧，嗓门也亮，陶居然一惊。

前桌的男生转过来，面露稀奇：“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在哪？”

高若楠损他：“周齐家你转过去，属你最八卦！”

周齐家摸摸鼻子，一脸讪笑，厚着脸皮道：“你知道你跟我说嘛！”他长得瘦小，性格有点阴沉，有时候又出奇地活跃。

高若楠看了陶居然一眼，觉得他平时太低调了，这种好人好事当然要多多宣传！于是三两句话把事儿说清，最后拍书总结：“跟门卫大爷说说，以后不许放他们进来！用我们的场子欺负我们的妹子，还有天理吗？！”

周齐家仰头望她，大力鼓掌：“说得没错！”

“行了，少拍马屁！好好跟人家陶居然学学，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担当！”她拍了拍周齐家瘦瘦的肩膀，下去训练了。

周齐家对着门口傻笑了一会儿，又神情复杂地看了陶居然一眼，嘀咕道：“深藏不露啊！”

陶居然低着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举手之劳而已，并不算什么。

程祎祎的想法却和陶居然不同。她开始关注起这个大伙只用“很安静”、“不说话”、“不合群”等词语形容的男生。他确实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连呼吸都比别人轻，但这种不引人注目的安静突然间变得有魅力了。

她回头，视线越过半个教室注视着他，不禁微笑起来。

陶居然完全没发觉那些善意的注目，他一天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剩下一部分用于关注靖如风。

距离那晚已经好几天了，陶居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他的“坏话”，但他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人的态度一样——就是没有态度。在惴惴不安的猜想中，陶居然不敢再从玻璃窗上看他了。

班上除了一些女生还在暗地里关注他、揣摩他，其他人包括老师都只把他当作另一个不合群的怪人罢了。但陶居然知道他跟自己不一样，他对他充满好奇和好感。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了解一个人，关注他的一切。

高三课堂，卷子像羽毛一样飞向学生的课桌，又被学生们糟蹋成一团塞进不知名的角落。晚自习是班主任的课，上午发的英语卷子晚上就要讲。陶居然只是出去吃了个饭，回来就找不到卷子了。班主任不太好说话，也最在乎学习态度，无论成绩好坏训起来都不留情面。他有点着急，几乎钻到桌肚里。

这时宋言恩走过来随手拿起他的笔记本翻了翻，手撑在桌上，一脸烦躁：“英语卷子借我抄一下，我知道你写完了。”

陶居然坐起身，把笔记本挪回来，小声说：“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宋言恩一扬声：“上午才发的，我看到你写完了！怎么，不愿意借啊？”

“不是……真的不见了，我、我在找！”陶居然忐忑地捏捏手指，对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在桌面上张牙舞爪。

宋言恩满心不悦，却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冷笑道：“不借就不借！一张破卷子找什么借口？！”

程祎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大声说：“人家自己的卷子，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需要什么借口？”

宋言恩脸色倏地一沉，他捏着陶居然的课桌，压低声音哼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平时不声不响，招够多的！英雄救美？装可怜？你还会什么？让我也见识见识？”

他尖锐的怒意像一把冰凌，危险地竖在眼前，好像随时要刺过来。陶居然惴惴不安，脑袋里一片空白。

“呲——”桌腿擦过地面的声音刺耳而突兀，仿佛某种警告。

靖如风从课桌上抬起头，没睡醒似地半耷着眼，开口道：“没见识就出去长见识。”

“你——”

“叮铃铃——”上课铃同时响了。

靖如风站起来，把一张纸按在陶居然桌上，目不斜视地越过宋言恩，径直走出教室，在门口与班主任擦肩而过，没有一点停顿。班主任一米八五，几乎和门一样高，他拿着教案，目送靖如风的背影。

教室里乱了一瞬，周齐家感叹“牛逼！”大家都兴奋地交头接耳。

班主任步子迈进来，“宋言恩你站那干嘛？没听见铃声？”

宋言恩甩手，一言不发地回到座位上。

班主任摊开试卷：“好了上课了，大家把卷子拿出来——”

底下一片哀嚎，班主任很不理解似的：“喊什么？上午发的，都一天了还没做完吗？”

众所周知，每个老师都有一套自己的计时方式。

陶居然翻开卷子，和他想的不一样，居然做了一大半。靖如风的字迹跟他本人一样，笔迹流畅，顿笔利落，而且正确率非常高。他翻到最后，作文没写，但是主人在作文线格上画了一个小房子，史努比正睡在屋顶上。

陶居然捏着薄薄的卷子，不禁笑了——没想到……还挺可爱的……

一节课过半闻清才气喘吁吁地赶回教室，班主任双手撑在讲台上正讲着语法题，不悦地问：“怎么才来？”

闻清低头：“来的路上被洒水车弄脏衣服回去换了……”

班主任不好跟女生计较，只是不满地皱着眉头，大手一挥：“回位子上去！”

闻清庆幸地吐吐舌头，灰溜溜地回座位，从抽屉里翻出卷子，趁班主任没注意递给陶居然，小声说：“不好意思啊，之前借你卷子抄来着！”

陶居然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他仔细折好靖如风的卷子，那只史努比睡得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