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a进来之前,这场会议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直到她向坐在首位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似乎永远沉稳强大的人在离开时竟有些失措。
“已经帮您订好了机票,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半小时,小张也在楼下等着。”Ella招呼了人帮忙接管接下来的会议,她则穿着高跟鞋紧跟在赵叙白身后,奈何前面的人走得太急,只能小跑起来。
“庭先生在b市出了车祸,现在正处于昏迷,现在需要家属去签字。”
赵叙白坐在车里,眉眼紧蹙,他的手指有些发麻,从听到消息到现在,整个人像是踩在软绵绵的垫子上落不到实处。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去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像是透过这枚戒指感受某个人。
“庭砚……”喉结滚动,轻声喊出的名字如同消弭的叹息,带着无处安放的思念和无助。
两人的婚姻持续了两年,始终认为这场婚姻是强抢来的赵旭白,在感情上面对庭砚总会显得捉襟见肘。他时常自欺欺人地想,就算庭砚不爱他,但至少人是跟他在一起的。就在他以为两人的关系能够在时间的堆叠中慢慢升温时,庭砚一张去b市的机票彻底打碎了他自以为是的美梦。
他在庭砚卧室门口站了一夜,不敢敲门质问他为什么要去b市,是不是要去见某个人,也不舍得退后放开他的手。
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呢?
压抑扭曲的灵魂在深处嘶吼流泪,面上却一如既往地用沉默作伪装,他向来惯用懦弱逃避两人之间愈发深刻的裂痕。
赵叙白冲进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来来往往的急切神色,一点一点地攫取了他内心的希望。
“我是庭砚的家属,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沙哑。
“庭砚的家属?庭先生遭受重度颅脑损伤,需要立即进行手术。这里是手术同意书……”护士递过文件夹,语速快而清晰。
赵叙白下意识抚摸左手上的婚戒,他常年佩戴,光泽变得暗淡,却不难看出主人的精心保养。他收回手,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死亡是面镜子,至少让活了这么长时间的赵叙白突然间看清了自己的无用。面对庭砚不断流逝的生命,他竟然束手无措。
他恐惧庭砚的离去,开始祈求上天的垂怜,但在漫长而又残酷的等待中,他学会了怨天尤人。
为什么,为什么躺在那里生死不明的是庭砚?
为什么该死的不是程宜贺?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你离开我?
……
当阴暗极端的情绪冲占上风,赵叙白反而有种出乎意料的冷静,在护士饱含安慰的眼神中,他低着头思考该怎么自然地抹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痛苦不应该让庭砚一个人承受,凭什么程宜贺安然无恙?又凭什么,你要带他离开我……
当无数的声音在脑内嘈杂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手术很顺利,病人情况还算乐观,不过接下来要送往ICU做进一步观察……”
庭砚躺在病床上,紧闭的眼睫和苍白的肤色无不诉说着他的脆弱,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透明呼吸面罩长时间的挤压,在他的颧骨与鼻梁处烙下两道暗红的淤痕,监护仪绿光在白墙上来回游移,映得那道红痕愈发刺眼。
赵叙白一瞬不停地看着这一幕,他穿着隔离衣坐在床边恍若隔世。
在探视时间快要结束时,赵叙白犹豫了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那只苍白的手,祈祷着他快点醒来,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录像里坐在他身边的人,酸涩、嫉妒、痛苦,针尖似的戳着他的心脏泛起一阵细密的痛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下一地碎金,却吝啬地不肯给予埋头沉默的男人一丝光亮,床头的仪器嘀嘀作响,微弱的呼吸声是他唯一的慰藉。
“庭砚,庭砚,这呢!”男生挥着手,示意眼前的人过来。
赵叙白听见喊声,眼睛不受控制地朝远处看去。那人逆着光走来,身高腿长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他敛眉无意识地揉搓指腹。
“下午开会,班主任又不在,还不如来跟我们打球呢。”男生跑过去揽着人过来,手中的球高高抛起,在地面砸了几下后滚到赵叙白脚边。
赵叙白低头带着护腕,伸出脚抵住了滚来的球,护腕上的金属标志反射着太阳光有些晃眼,抬头就看到已经走过来的两人,又再次把目光放在那人身上。
走近了,人也差不多都齐了,男生转头一个一个的向人介绍,“这几个你认识,上次联赛隔壁班队的。这两位是毕业的学长,回来看望母校顺便准备明天的招生宣传,正好想一起打,人多热闹。”
“长得挺高啊,身量不错。我秦放,这位是赵叙白,这人不爱说话,但球打得还行。”秦放锤了下赵叙白笑得恣意。
“我叫陈木,这我好兄弟庭砚,跟我从初中校队一起打上来,他可是我的本命小前锋啊。当年我俩齐齐联手,其他人见到我们就闻风丧胆。”说完又夸张地搂着他的肩膀晃了晃。
庭砚怼着他的腰,笑骂道:“少来,球场上被人断球断多了出幻觉了是吧。”
“你们俩这还挺有意思的。”秦放被逗得不行,咧开嘴扯着笑,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庭砚,看见我们俩也不说句话。”
“哥,好久不见。”庭砚对着赵叙白说,他长开了,身形舒展,明眸皓齿,笑起来还能看到尖尖的虎牙。
没等赵叙白回应,秦放挤在两人中间,“我呢?我呢?你怎么会只有他一个哥。”
赵叙白将人拽开,冷着脸说“怎么哪都有你?”
庭砚笑着回应:“秦放哥,你也好久不见。”
简单的互相介绍后,忍不住手痒,不知道谁先扔了个球,不是比赛的比赛就开始了。
赵叙白当后卫是真的没话说,控场能力一流,分球时机恰到好处,能够预判对手的预判。尤其是他和秦放的默契,即便从初中打到现在,庭砚遇上他们也依旧心里没底。
庭砚顺势接过队友传来的球,防守球员的阻拦抵挡不了他的攻势,在不断转换的变向中,其他人都成了虚影,在离篮板越来越近时,他凭着惯性高高跃起,舒展的身形在空中有一瞬间的凝滞,左手下压,右手紧紧攥着篮球向框里砸去。
“我草!牛逼啊庭砚。”
落地时,似乎只听得到篮球砸地的撞击声和金属震颤的翁鸣声。
这场打完还算尽兴,庭砚坐在场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放松身体,长手长脚地陷进长椅里,有种说不出的闲适慵懒。他很久没有打得这么畅快了,还想着要不要下次再约一场,正跑着神,一道阴影突兀地出现。
庭砚眼皮颤了颤,睁开眼后,模糊的视线缓慢聚焦出赵叙白的轮廓。
“来瓶?”他手上拿着瓶水,瓶身沁着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坠落。
喉结滚动着咽下干涩,庭砚也没客气,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混合着铁锈味在舌尖蔓延,“谢了。”
赵叙白顺势坐在他旁边,“打得不错。”
“你也是。”庭砚卖力地互夸,“最近还忙吗?一直想约你出来玩,怕你没空。”又喝了口水,扭头带着笑意看向赵叙白,眼里像盛满了星星。
赵叙白捏了捏腕骨,“你的话,随时有空。”
庭砚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大大咧咧地继续说:“行啊,下次咱俩一边。”没过一会,陈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着庭砚赶紧回班,说是班主任在查人,响亮的急切声搅碎了即将溢出的情绪。
庭砚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笑着告别“哥,再见啦。”还未等回应,就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赵叙白坐在原位一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余晖将那人的身影晕染得朦胧又悠长,像是在梦里触不可及的剪影,直到在下个拐角消失不见,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坐姿,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掌心透着些许痒意,似乎还残存着那抹似有若无的衣服触感。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昨晚过了探视时间,赵叙白没回酒店,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了一晚,刚醒来脖颈有些酸胀。
坐起后靠着椅背,未打理的头发散落在眼前,宽阔的肩背此刻有些落拓,萧瑟颓唐像是无形的绳索束缚着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护士来换药,助理提了份早餐又把整理过的文件带了过来,等赵叙白再次打开手机,十几条的未接来电占满了屏幕。
他丢下公司一堆事,不管不顾地就跑过来确实有些失职,好在手下一群人不是吃闲饭的。即便赵叙白不在Ella也能游刃有余。近期的会议邀约能推就推,除了一些需要他本人签署的文件,其它也没什么需要他再操心的了。
走廊尽头有个阳台,平时没什么人过来,方便赵叙白回电话。商讨完往回走时,余光瞥见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好久不见,赵先生。”
赵叙白下意识地蹙眉,那种丝丝缕缕的酸胀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讨厌这种感觉,尤其是遇上眼前的人。
“抱歉啊,本来还想去照顾一下庭砚,可惜……”他抬了抬被纱布包裹严实的右臂,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经纪人管得严,没办法。”青年眼尾上挑,松懒的声音总透着漫不经心。
一想到庭砚来b市是为了程宜贺,难以言喻的烦躁充斥着整片胸膛。赵叙白压下情绪,侧身越过他往前走,连个眼神都不舍得给。
“喂,没必要这么不近人情吧,好歹庭砚为了救我才成现在这样的,咱俩不应该好好谈谈吗?”这句话说完,气氛瞬间凝滞了,程宜贺依旧吊着那张臭脸在那惹火。
一声闷响,赵叙白拽着程宜贺的领子摁在墙上,有从小到大的礼仪教养控制着,才没让他一拳砸在程宜贺脸上,“你算什么东西?”压抑的声音沁着怨恨。
就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车祸发生时庭砚不顾一切地护着眼前的程宜贺,亲眼看到他那样深切的感情是为了别人,才让他在痛苦不甘中挣扎无望。
被这样摁着,程宜贺的火气也烧上来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他妈的又算什么,你是多想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艹个深情人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爱呢。庭砚跟你在一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哦,不对,他压根就没跟你在一起,从头到尾都是你强迫的。”
程宜贺在娱乐圈混了那么久,知道刀子得插在心窝上才算痛,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脖子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连同骨头一起给他掐断。
“你在干什么!”急切的脚步在走廊响起,打破了争峙的局面。
耳边闪过凌冽的风,赵叙白一拳砸在墙上,像是想要发泄却找不出口的困兽,他压着声音说道:“你该庆幸躺在那的不是你,否则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醒不来。”松开对程宜贺的桎梏,转身离开了这里。
程宜贺靠在墙上咳嗽喘息,平复着剧烈的心跳,眸色暗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才怎么了,你怎么被人打了。”宁清一路跑过来,紧张地查看着程宜贺的伤势,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
程宜贺站直按下宁清的手“没事,宁姐,别费功夫了,真没事,都是以前朋友间的矛盾,不会闹出来的,都没下手,放心……”
[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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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