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京里落了整三场雪,到这日总算歇了,天却依旧没放晴。
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裹着朱红宫墙,连风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涩。
虞知泪蹲在冷宫院落里那棵老槐树下,握着一截枯树枝,轻轻拨弄着冻得发僵的蚂蚁。
小虫几乎动弹不得,蜷缩在冻土上奄奄一息。
他便小心地把蚂蚁拨到光线稍亮的地方,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阳光,不过是云层缝隙漏下的一点微白,算是这冷院里最不刺骨的一隅。
他的手极瘦,指节突兀地凸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袖口短了一截,腕子露在外面,一圈浅浅的青紫格外扎眼。
那是前几日送饭太监不耐烦,一把将他推搡在门框上撞出来的印子,至今未消。
虞知泪今年才堪堪七岁。
七岁的七皇子,是整个大雍皇室里最无关紧要的存在。
母妃在他三岁那年一病不起,悄无声息地死在冷院深处,死因无人过问,一卷破草席裹了便抬出宫外,从此连名字都被人彻底遗忘。
他就像一粒被狂风卷进石缝的种子,无人浇灌,无人照拂,竟也凭着一口微弱的气息,浑浑噩噩活了四年。
冷院里原先还有一位老嬷嬷照看他,可惜去年冬日,老嬷嬷捱不住寒冻,一夜过去没了气息。
自那以后,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就只剩下虞知泪一个人。
他其实并不怎么怕孤单。
自记事起,陪伴他的便只剩下冷清与寂静。
孤独对他而言,如同这院落里终年不散的寒气,早已渗入骨血,久了,反倒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安稳。
他只是偶尔会怔怔地望着高墙,心里模糊地想:墙外,究竟是什么模样?
皇宫极大,可他目之所及,永远只有头顶一方灰扑扑的天,和四面高耸冰冷的墙。
墙外时常有钟声、鼓声飘进来,偶尔还夹杂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远远近近,恍恍惚惚,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与他毫无关系。
蚂蚁在微光里缓过些许力气,终于缓缓挪动起来。
虞知泪便安安静静蹲着,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极浅淡的满足。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送饭太监那种拖沓又嫌恶的脚步,这脚步声沉稳、规整,每一步落下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经过长久严苛的操练,沉稳得近乎刻板。
虞知泪没有抬头。
在冷宫里活下来的第一桩本事,便是不对任何陌生声响流露好奇。
好奇会引来人,而人大多带着恶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七殿下。”
声音低沉,平淡,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子坠入深井,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响,再无余波。
虞知泪这才慢慢抬起头,面前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身形挺拔,偏瘦,一身侍卫服洗得发白,边角略有磨损,腰间悬一柄素面无纹的长刀。
天色阴沉,他的面容不甚清晰,只隐约看得出颧骨利落,下颌线条冷硬,一双眼沉如寒潭,深不见底。
看上去十五余六出头的年纪,比以往出入冷宫的任何人都要年轻,也更沉默。
虞知泪眨了眨眼,没说话。
男子也没有再开口,就那样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蹲在地上的小皇子。
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鄙夷,没有怜悯,更没有杀意近乎空茫,像在看一截枯木,一块冷石。
两人就这么沉默相对,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虞知泪蹲得双腿发麻,身子一晃,跌坐在地上。
蚂蚁早已爬远,他也不再理会,只是仰着小脸,怔怔望着眼前的陌生人。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久不与人言语的干涩,细细弱弱,却异常清晰。
“阮春谂。”男子应声,“奉旨守卫冷宫。”
说到“奉旨”二字时,他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像一抹极淡的讥讽,转瞬便消失在漠然里。
虞知泪不太懂“奉旨守卫”是什么意思。
冷宫从来不需要守卫,这里除了他,一无所有连窃贼都不屑踏足,可他隐约察觉到,这个人与以往来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那些宫人太监看他,眼里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敷衍,要么是毫不掩饰的欺辱。
而阮春谂看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面未曾照过一物的镜子。
“你冷吗?”虞知泪忽然问。
阮春谂没有作答。
“我冷。”虞知泪自己接了下去,把双手往袖筒里缩了缩,“冬天总是冷的。
去年比今年更冷,我差点冻死。后来把旧柜子劈了烧火,才撑了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遭遇。
七岁的孩童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明亮,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阮春谂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沉寂。
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冷宫西侧那间破败的厢房。
那是从前老嬷嬷住过的屋子,自人走后便一直空着,门板歪斜,窗纸破烂,风一吹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泣。
虞知泪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口。
不多时,屋里传来轻而有序的打扫声,一下一下,沉稳规整,一如他方才的脚步。
当晚,送饭太监照旧扔来一碗冷粥、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太监瞥见厢房里有人影,探头探脑地张望,刚要开口,便被阮春谂淡淡一瞥扫过,当即缩了脖子,慌慌张张跑了,连食盒都忘在原地。
虞知泪坐在门槛上喝粥。粥早已凉透,结块发硬,他用筷子一点点戳碎,小口小口地抿。馒头太硬,咬不动,便泡进粥里,等软了再慢慢咽。
阮春谂坐在对面厢房门口,怀抱着刀,闭目养神,周身像罩着一层冷寂的气息。
虞知泪喝完最后一口粥,舔了舔唇角,忽然轻声说:“你不吃饭吗?”
阮春谂眼也未睁:“吃过了。”
虞知泪没有信。
他从清晨到此刻,只吃了这一顿东西。
而这个人自来到冷宫,便未曾踏出一步,哪里能吃上饭?可他没有追问。
冷宫生存的第二桩规矩,便是不多管闲事,不追问不该知道的事。
他把碗筷放回食盒,盖好盖子,推到门边,而后缩回自己的小屋,用那张老旧破桌顶住门板。
屋内一片漆黑,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呼啸不止。
虞知泪裹着一床薄得能看见棉絮的旧被,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许久未能入睡,不是因为冷寒冷早已是日常,他早已习惯。
是因为这冷寂了数年的院落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多了一道呼吸,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心头发涩,又隐隐生出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安稳。
有人在不远处守着,这种滋味太过遥远。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见旁人呼吸声是何时,大约是老嬷嬷在世的时候,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里,这座冷宫只有他一人。
如今,有了第二个。
虞知泪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很小声地、只对自己念了一遍:“阮春谂。”
三个字,唇齿轻碰,发音温和。他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比人人都唤的“七殿下”好听太多。
次日清晨,虞知泪是被一缕淡淡的米香唤醒的。
很轻,很淡,混着微不可闻的盐味,从门缝悄悄钻进来,缠上他的鼻尖。
他已经太久没有闻过热食的香气平日里送来的饭菜永远冰冷,只有一股陈腐油腻的味道,从无这般诱人的气息。
他推开门,便看见阮春谂蹲在院中,用几块青砖搭了简易小灶,灶上搁一口小小的铁锅,锅里稀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粥水很清,米粒寥寥,可那蒸腾而起的白雾,在凛冽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温暖。
阮春谂头也未抬:“洗漱,吃饭。”
虞知泪微微一怔。
他几乎已经忘了“洗漱”二字的含义。冷院里没有热水,没有干净布巾,他每日清晨不过舀一瓢井水,胡乱抹一把脸,便算收拾妥当。
他走到井边,却见井沿上放着一只木盆,盆里盛着半盆温水,水汽袅袅上升,旁边还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虞知泪站在盆前,望着那点微弱的热气,久久没有动。
他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
那一瞬,暖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不是烫,是恰到好处的温,温得他指尖发麻,温得他眼眶莫名一酸。
他慢慢用布巾浸湿,擦了脸,净了手,动作迟缓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而后走到灶边,蹲下,接过阮春谂递来的一碗热粥。
粥很烫,他小口吹着,一点点喝下去,烫得吸气,却舍不得停下。
米粒软烂,咸味清淡,是最朴素的滋味,却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喝完粥,他把空碗捧在手里,借着碗壁余温暖着冻得发僵的掌心。
“谢谢。”他小声说。
阮春谂没有回应,只默默收拾锅具,片刻后又坐回厢房门口,抱刀闭目,一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虞知泪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冷院里没有值得开心的事,也没有可以展露笑意的人。
可这一日清晨,他忽然觉得,头顶灰蒙蒙的天似乎也没那么压抑,风也没那么刺骨,连远处传来的钟声,都比往日顺耳了些。
他重新蹲回老槐树下,想再找昨日那只蚂蚁,却没找到。
倒是在树根旁,发现一株刚冒头的野菜,嫩绿色的小芽从冻土中钻出来,颤巍巍的,怯生生地试探着这个寒冷的世间。
虞知泪小心地拨开周围碎石,给那点嫩绿留出一点空间,就蹲在一旁静静看着,一看便是许久。
直到腿又麻了,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阮春谂。”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厢房门口的男子缓缓睁开一只眼。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虞知泪问。
声音很轻,带着七岁孩童独有的小心翼翼,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把眼前这点难得的温暖惊碎。
阮春谂沉默片刻。
“会。”
只一个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虞知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回屋,把那床旧被子抱出来,搭在院中的绳子上轻轻拍打。
被子陈旧不堪,一拍便扬起细尘,在灰白的天光里缓缓飘散。
阮春谂望着他。
七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枯柴,踮着脚尖去够绳上的被子,够不着,便搬来两块砖垫在脚下。
被子太大,他抖不开,便一点点拉扯,抻完一边再抻另一边,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阮春谂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冷宫的日子,便这样一日接着一日,缓缓流淌。
阮春谂话极少,有时整日都不开口。
可他做的事极多:每日清晨熬一锅热粥,修补院里破损的物件,清扫积雪,用泥巴糊好虞知泪屋里漏风的墙缝。
虞知泪不知道他从何处弄来粮食、柴火、砖石、窗纸,他只知道,自这个人来后,冷宫似乎真的不那么冷了。
不是骤然变暖,是一点点、一丝丝地渗透进来的暖意,像初春冰雪消融,缓慢,却真切。
他依旧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旧衣,可屋里不再灌风;他依旧喝着稀粥,可粥是热的;他依旧常常独自静坐,可隔壁始终有一道呼吸相伴,让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偶尔,他会蹲在阮春谂的厢房门口,看他擦刀。
那刀形制普通,无纹无饰,却被擦拭得锃亮,刀刃映着天光,泛着冷冽的光。
阮春谂擦刀时极为专注,一块布从刀柄拭到刀尖,一下接一下,沉稳而虔诚。
“你会杀人吗?”虞知泪某次忽然问道。
阮春谂的动作顿了瞬,继续擦拭:“会。”
虞知泪点点头,并无畏惧。他想了想,又问:“你杀过人吗?”
这一次,阮春谂没有回答。他将刀归入鞘中,起身进屋,关上了门。
虞知泪蹲在原地,眨了眨眼。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冒犯,只是单纯好奇,冷院里的日子太过枯寂,任何一点陌生的话题,都值得追问。
可他也隐约察觉到,阮春谂身上藏着许多他不懂的东西。
那些东西沉在沉默里,藏在眼底深处,混在深夜里刀鞘轻触地面的细微声响中。
他不懂,却也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大雍永安十八年,开春。
冰雪渐渐消融,冷院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木箱,在院门口犹豫许久,才踮着脚尖走进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污秽。
“七殿下。”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虞知泪从屋里探出头。
“万岁爷记挂着,七殿下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太监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特命奴才送来文房四宝与启蒙书籍,殿下好生读书,莫负圣恩。”
说完,两名小太监将箱子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笔墨纸砚,还有数册崭新书籍,《三字经》《千字文》《论语》,书页洁白,墨香清晰。
虞知泪望着那些东西,一言不发。
太监又奉承几句,话音未落,阮春谂从厢房走出,倚在门框上,淡淡扫了他一眼。
太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显然认得阮春谂,也清楚此人为何会被发配至此。
目光在阮春谂身上略一打转,便讪讪收回,匆匆对虞知泪告退,带着人快步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留。
院落重归寂静。
虞知泪走到箱子旁蹲下,拿起一册书翻开。
书页崭新,字迹工整,他一个字也不识,却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笔画十分好看。
“这是做什么用的?”他抬头看向阮春谂。
“读书识字。”阮春谂道。
“读书有什么用?”
阮春谂沉默片刻:“识字,明理,知晓天下事。”
虞知泪想了想,把书抱在怀里:“那你教我。”
阮春谂看着他。七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怀抱着一本书,仰着小脸,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初春微亮的天光。
“我不会教书。”他说。
“那我自己学。”虞知泪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陌生的字迹,像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阮春谂立在门边,看了他很久。
当晚,虞知泪把箱中物件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那张桌子原本缺了一条腿,是阮春谂寻了木板重新钉稳的。
松烟墨、湖笔、宣纸,样样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东西,他一件件拿在手里端详,舍不得放下。
他坐在桌前,对着空白宣纸发呆。
阮春谂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静立片刻,忽然伸手取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虞知泪。”
字迹铁画银钩,遒劲有力,与这冷院的破败格格不入。
“这是你的名字。”阮春谂说。
虞知泪盯着前面那两个字,眼睛发亮:“虞……知……哪个是我的姓?”
“虞。”
“这个字好看。”虞知泪伸手轻轻一碰,指尖沾了一点墨痕,“像……像一只鸟。”
阮春谂没有接话,只把笔递到他手里:“写。”
虞知泪握住笔,小手微微发颤。他从未握过笔,不知轻重,笔杆在指间滑来滑去,很不听话。
他却依旧认真,一笔一画慢慢勾勒,抿紧嘴唇,额间渗出细汗。
写完,他对比着阮春谂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好丑。”他小声说。
“慢慢来。”阮春谂道。
那一夜,虞知泪练字至很晚。烛火燃尽,便借着月光写;月光不够亮,就把纸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贴在纸面。
阮春谂坐在门口,抱刀望着他。
瘦得像枯柴一样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趴在破旧桌前,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
窗外月色正圆,投在灰暗的墙壁上。
阮春谂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夜空。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彻整座皇城。可落在这冷宫里,依旧带着几分寒凉。
他闭目凝神,耳畔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远处宫城隐约传来的更鼓。
咚——
咚——
咚——
三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