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 第57章 第 57 章

办公室里，蔡勇杰双手紧扣，一言不发。

江浩淼并不像教练说的那样一心扑在训练上，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狡猾。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蔡主任您找我？”严高轻轻敲了敲门。

蔡勇杰破天荒地从宽大椅子上起身：“严教练来了。”

他的过度热情反而让严高有些惶恐，他快步上前：“蔡主任。”

“坐嘛，到我这里还那么多讲究。”蔡勇杰随意地拉开椅子，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不合两人的上下级的身份，倒显得像亲昵的老友。

严高咽了咽口水，赔笑着坐下来，试图揣测蔡勇杰的心思：“文凯最近状态……”

“诶，不谈这个，我相信严教练的能力。”蔡勇杰用沸水淋过一遍紫砂壶，又用镊子夹起茶杯涮了一遍，最后才给他斟了茶，“尝尝，正岩核心山场出的。”

严高点头哈腰地双手接过来，唇才刚刚触碰到热茶，奉承的话已经溜了出去：“这茶汤真硬气，我从来没喝到过这样浓郁的岩茶。”

蔡勇杰哈哈笑了两声：“严教练真是识货，这我特意托朋友留的，外面买不着。”

两人东拉西扯，直到严高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蔡勇杰终于抛出诱饵：“队里的梯队建设工作，是时候提上日程了，老申他们几个年纪在那里摆着，总教练的担子最重还得落在你们这些中坚力量身上啊。”

严高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蔡勇杰的意思。长江后浪推前浪，如果猜的没错，今天这话题的中心应该是江浩淼。

“关于江浩淼的问题，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蔡勇杰点燃一根烟，缭绕的烟雾遮掩住他的脸。

“听说他已经提交了复检申请，结果还没出来，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他有问题……”严高讪笑道。

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蔡勇杰借此机会让江浩淼出局的意图，的确，总局只要稍稍将消息放出去，就会掀起千层的舆论，而本就强弩之末的江浩淼必将被这巨浪吞噬，尸骨无存。

真相只对关心真相的人来讲重要。

旁观者从来都是只看热闹、人云亦云。

但他却突然想起江浩淼在赛场上决绝的眼神，和说要手术时的不甘。

他也是从运动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清楚这条路上的艰辛。

说来惭愧，做运动员的时候，他就没取得过特别好的成绩，因而常常羡慕那些横空出世的天才。

而当天才的职业生涯在他面前被剖开的时候，鲜血淋漓到他不忍直视。

靠着自己那颗七窍玲珑心走了一辈子，难道现在还得在生死攸关的人的肩膀上踩几脚，生怕别人掉不下去？

严高生平第一次在附和领导这件事情上犹豫了。

“不管最终结果到底是什么，既然江浩淼提出了复检要求，按照规定，也是本着对运动员负责的态度，无论是队里还是局里，都应该全力以赴，给运动员一个交代……”严高说道。

没等他说完，蔡勇杰就将他打断，随即抛出一个资料夹：“你说的是这个？”

严高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申请人：江浩淼。

他暗暗心惊，申请B瓶检测是有时间限制的，五天之内不递交，自动过期。申请文件还在这，难道蔡勇杰打算压下申请？

蔡勇杰往椅背上靠了靠，气定神闲道：“当然，既然他提出了申请，该走的程序我们还是有必要配合的。今天找你过来，是想听听你对他的处理意见。毕竟，凭你我的经验都该知道，结果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

“看样子你是有话要和我说？”

回到队里，严高显得有些萎靡，有事没事总不自觉凑到申荣辉身旁。

“申教练，找个地方我们谈谈？”

申荣辉看了他一眼，带着他往办公室走去。

听完严高说的话，申荣辉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蔡勇杰是不是疯了？

江浩淼已经提出复检申请，蔡勇杰竟然提出先讨论对他的处理，这不是本末倒置？眼下维护运动员的利益，不让运动员蒙受不白之冤才应该是当务之急。

“你怎么看？”申荣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把问题抛还给了严高。毕竟平时他和蔡勇杰走得近，不排除有套话的嫌疑。

“我没表态，但看得出来蔡主任很生气。”严高道，对上申荣辉半信半疑的眼神，他又补充道，“在这之前，我给了他卓颖的联系方式，希望能够帮的上忙。”

听到这，申荣辉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活着活着还能看到你有良心的一天。”

卓颖他知道，但并不熟悉。严高和她之间好像稍微有些交情，虽然现在已经离开了WADA，应该多少能帮上点忙。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严高叹了口气，“如果因为兴奋剂被迫退役，他以后连教练也做不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

蔡勇杰的动作很快，他紧锣密鼓安排准备开会，讨论对江浩淼的处理意见。

江浩淼疑似要被禁赛停训的消息很快被传了出去，甚至更有人说蔡勇杰打算开除江浩淼。

再结合最近有泳联的人来队里询问情况，不少人都猜到可能和兴奋剂违规有关，倒抽了口凉气。

有交情的人拍着胸脯保证他绝不可能服用禁药，和他原本就不对付的人表面上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背地里也暗暗紧张着。毕竟江浩淼代表着队里的最高竞技水平，很多新型的训练方式都是由他探索出来的。如果他的成绩都是靠药物取得的，是不是变相说明他们这种训练根本无效。他们又该去模仿谁？以谁为目标？

按理说这时候江浩淼该做的，是赶紧找队里的教练以及蔡主任寻求帮助，可他接连几天都不见踪影。

蔡勇杰大发雷霆，立刻把严高找来，得到的回答却是江浩淼向队里请了假，上医院了。

“这个时候还有闲情去医院？别回头手足无措到退役报告都没时间打。”蔡勇杰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很是不安。

江浩淼这剑走偏锋的路子，让人摸不透下一步的举动。以他的性格和这段时间为了复出所做的努力来看，他不可能平静地接受这种结果。

蔡勇杰一边派人去盯着江浩淼的动向，一边加紧推进上会讨论对江浩淼进行处理。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谅他再有能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与此同时，江浩淼联系上了卓颖，看来严高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两人约好在一家咖啡店里见面。

——

江浩淼来找卓颖的时候，她的上一位客人还没走。

“你在这稍坐一会，我这边马上好。”卓颖把他安排在了前厅的沙发上。

“不急，您先忙。”江浩淼坐下来等，在手机上查着有关兴奋剂检测异常的著名运动员案例。

他们大部分都是顶着服用禁药的名头退役，直到最后关头都声称自己是被冤枉的，而白纸黑字的检查结果冰冷地摆在那里。

也有极少的几位，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赢了官司，或者是找到了关键证据，成功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面对镜头，他们热泪盈眶。

然而比起他们兴奋剂检测呈阳性的报道，他们申诉成功的报道没有掀起多大的水花。

体坛年轻的小将一茬又一茬，人们追的星一个又一个，连三届前的奥运会在哪个国家被举办这样的问题，都被纳入中等难度的快问快答题库。

谁还会在乎一个早就过气了的、身败名裂的前运动员。

“江浩淼？”

听见自己的名字，江浩淼抬起头，就看见一位不中不洋，有点小帅气的男人。

“Aiden？”江浩淼没来由地产生了警惕。

“原来你们俩认识？”一旁的卓颖道。

“见过几次，也谈不上熟悉。”Aiden说话很直接，江浩淼反倒被噎得有点说不出话。

“你们认识？”Aiden转向卓颖。

卓颖摇了摇头：“今天第一次见。”

Aiden的脚步立刻调转了个方向：“那一起聊吧。”

“我和卓颖女士有正事要谈。”江浩淼拉住Aiden的袖子。

Aiden看看他，又看看卓颖：“你找她总不能是来相亲的，那就是有关药物检测的事情吧。我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江浩淼皱着眉头不放手，还是卓颖出来打了圆场：“Aiden是我的好友，你放心，他不会说出去的。”

三人落座，卓颖率先开口：“关于你的情况，严教练和我大致说了。有几个细节我还要再向你确认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

江浩淼又看了一眼Aiden，似乎还有些犹豫。

Aiden朝江浩淼耸了耸肩，摆出一副爱说不说的模样。

江浩淼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他说的话深表怀疑。可现在实在也走投无路，只能司马当活马医。

“既然你笃定没有服用过任何违禁药物，那么请问你在赛前是否吃过，或者接触过其他非官方提供的食品，或者饮料之类？”

江浩淼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细节，当说到曾在申荣辉房间喝了瓶水时，Aiden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已经提交了复检申请？”

“是，已经交了。”

“什么时候提交的？”

“前天。”

“复检申请只留给你5天时间，这个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这个江浩淼清楚，在收到A瓶阳性书面通知以后，若是对检验结果有疑议，必须在5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申请，简单点说，超过5个工作日一切作废。

“照这么说，你应该还剩下2天。”

Aiden提醒道，在江浩淼听来，怎么都觉得他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前天就提交了申请。”江浩淼重申了一遍。

“噢——”Aiden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你怎么确认对方已经收到了你的申请？”

江浩淼心里咯噔一下，对啊，申请递交到自己协会，再由自己协会递上去。

进展到哪一步也没有人会向他汇报。

假设报告压根就没交上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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