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淼失魂落魄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出于保密原则,这件事只通知核心人员,包括他、主管教练和队医,不明所以的队友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问他是不是世界杯的名单出了。
江浩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答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出的体育总局。
他站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或戴着耳机,或匆匆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小小的一方天地,即便擦肩而过,也不会重合。
没人能理解别人,或者说,没人想试图去理解别人。
幼儿园里一边念叨着自己的事自己做,一边歪歪扭扭地系上纽扣,是成长伊始。
而这句话,却要到很多年后才领悟。
淋淋漓漓地下起了雨,人们开始加快脚步,匆匆赶去躲雨。
江浩淼仍站在原地,仰着头。雨渐渐变大,雨水一把糊在他脸上,让他有些呼吸困难,就像在水底。
“在这干嘛?拍MV?” 戴窈兮不知从哪冒出来,快步跑上来,很做作地学着他的样子,单手撑着树,眉尾一挑,耍了个帅。
她潇洒的表情,让落在脸上的雨滴都看起来像妆容的一部分,浑然天成。
江浩淼想起了在坦桑尼亚,坐在她副驾上淋的那场雨。
他人生中最尽兴的一场雨。
那样快乐的时光,还有可能重来吗?
戴窈兮打了个响指:“怎么在发呆?想什么呢?”
江浩淼回过神:“……没想什么。”
“你不高兴。”戴窈兮道。是个陈述句。
江浩淼没反驳,避重就轻道:“今天练的不好。”
“给你变个魔术,哄你开心。”一套绚烂的手腕动作后,一把伞出现在戴窈兮的掌心。
“笑一个嘛。”戴窈兮道,“你今天虽然练得不好,但别担心,撑伞你还是很擅长的。”
她说得那么煞有介事,仿佛会撑伞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江浩淼失笑:“这算是夸奖吗?”
他将伞撑起,一大半都偏向戴窈兮。
“当然了。”戴窈兮道,“晚上想吃什么?”
“火锅?”江浩淼道。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想吃点重口味的东西。就好像调味料滑进胃里,就会盖过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安排!”戴窈兮霸气道,她立刻掏出手机下单底料和配菜。
江浩淼搂过她的肩,无奈道:“看路。”
“噢。”戴窈兮敷衍地应道。
江浩淼只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生怕她有一点露在伞外,而自己大半个肩膀一直在淋雨,他倒也无所谓。
——
下午戴窈兮要去电视台录节目,保姆车早早就停在小区门口等了。
她为了专心准备巡演,把绝大多数邀约都推了。这个是导演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说服她签下合同,自然把她当个宝贝捧着。
戴窈兮换好衣服,在江浩淼脸颊印上一吻:“我出门了”。
江浩淼却突然反悔了:“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吧。”
把训练看得比天大、从不迟到早退的劳模居然耍赖不想去上训?
这破天荒的事让戴窈兮停下脚步来打量他。
江浩淼半倚着门框,像奶奶炖的烂面条一样有气无力:“不想和你分开。”
他很少见地撒起了娇。
戴窈兮盯着他的眼睛半天,好像要将他看穿,江浩淼不自然地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戴窈兮将他的头掰正认真道。
“我……”对上戴窈兮关切快要溢出来的眼神,江浩淼深吸了口气,半开玩笑道:“你们节目的男嘉宾很帅。”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感你所感,念你所念。
他忽然就不舍得让她担心。
“噢,你说郁远青啊,人家和女朋友甜得要命,瞎操什么心。”戴窈兮摆摆手道。
“我还没说是谁。你们节目有五位男嘉宾。”江浩淼道。
戴窈兮的动作一滞,抬头去看江浩淼,他的神色竟然有几分认真。
“哎呀,现在公认的颜霸嘛,又不是我评的。快快快,来不及了!我把你送到总局吧!”戴窈兮不由分说地要把江浩淼一起拉出来。
“我还没换鞋。”江浩淼的手往回够。
“那你快点!”戴窈兮催促道,又是看手机,又是往楼下望,别提有多忙碌。
人在心虚的时候,才会一秒八百个小动作。
江浩淼瞟她一眼,心中默道。又在她的火急火燎的声音中,加快了系鞋带的动作。
车子在总局门口停下,江浩淼下了车。
“宝贝,训练加油!”戴窈兮摇下车窗,给了他一个飞吻,然后消失在车流中。
江浩淼愣了一下,旋即笑开。
她总是能想出各种各样的花活,一天一个不重样。
——
和戴窈兮待在一起的短暂时光让江浩淼冷静下来。
纷杂的、混乱的思绪逐渐收缩,最后只剩下一条,最重要的一条——
他还要继续游。
既然决定了,就要做到底。
他不能永远在逃。
他来到办公室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平时所有的运动员都是吃一样的东西。但比赛期间,在境外,一般都没有厨师随队,具体吃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队医没有给江浩淼提供过违规药品,这个我们队里是高度重视的,一直都在强调。如果江浩淼服用禁药做实,按照队规,我们会将他开除并且终身禁赛。”是蔡勇杰的声音。
江浩淼停下了动作,比赛期间——
他被蔡勇杰所讲的话启发,记忆回溯到罗马的那个夜晚。
他先是和陈濑昂一起吃了饭,接受了他夹的一块鱼肉。后来在申荣辉的房间,喝了那瓶水,明明是当着他的面拧开的瓶盖。
“你那么听教练的话,你拿到奥运金牌了吗!”陈濑昂的怒吼在他耳边回荡。
难道是他急于要自己让位,在菜里下了药?
还是——
“明天决赛放开了游。”居然没有按照预想中那样牺牲自己,保住金牌的申荣辉。
当时申荣辉的表情似乎带着惆怅。
难道是他在水里下了药?
可是图什么呢?
陈濑昂和他一起吃过无数次饭,要下手,早在上一个奥运周期就可以下手,说不定还能争取到上奥运的资格。现在这个时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也不存在利益冲突啊。
至于申荣辉,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他弄回来游泳,还不如当初就让他一蹶不振、顺势退役,何苦南辕北辙?
江浩淼左思右想也不明白。
“咔嚓”,门从里面开了,上午问询过他的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
江浩淼微点了一下头,伸手敲了门。
“进。”蔡勇杰道。
“请帮我向世界泳联提出申请,我要求检测B瓶。”江浩淼递上已经签好字的文件。
蔡勇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江浩淼,往后靠了些:“B瓶呈现阳性,就会确认认兴奋剂违规成立,立刻进入听证和处罚程序。趁着现在消息还没传开,处理一下你的商务和代言吧。”
“只有当B瓶呈现阳性,才会被确认兴奋剂违规。不可能是我,我没有服用过任何违禁药物。” 江浩淼冷冷地抬起头。
蔡勇杰将文件拿在手里,潦草地翻了翻:“A瓶出现错误的例子,全世界都没有几起,你应该清楚。”
“在我这里就是出错了。”江浩淼斩钉截铁道。
蔡勇杰哈哈笑了两声,这突兀的两声让房间内的氛围更阴冷了。
“江浩淼,你也不是刚进队的愣头青了,别再自欺欺人了。”蔡勇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沙粒磨过黑板那样,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站得位置高了,总有人看不惯。与其质疑泳联的检测结果,不如把目光放到身边人上。谁和你最亲密?谁最有机会下手?”蔡勇杰在很不恰当的时候咳了一声,断句的节奏变得诡异,“你那个女朋友,才认识多久?还有,她是如何利用她父母的,你都清楚吗?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江浩淼的拳头在桌子底下越握越紧,连脖子都忍得青筋暴露,却没有爆发。
他安静地听蔡勇杰发表完了一大段“建议”,唇角勾了勾:“蔡主任说得对,站得越高,越遭人嫉恨。”
“但我想来想去,发现队里最希望我消失的人,是您儿子,赵文凯。”
这话一出口,蔡勇杰脸色骤变。
“噢不对,说错了,是您的私生子,赵——文——凯。”江浩淼故意将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还恭恭敬敬地给他带上了房间门。
蔡勇杰气得将手中的茶杯扔出去,一声清脆的响声后,瓷片碎了满地。
而后门又被推开。
“主任,别忘了交我的申请书。”江浩淼冲他挑了挑眉。
——
下午训练的时候,江浩淼仿佛赌气似的,游得格外用力,气势将旁边训练的队员都震慑到了。
“浩哥不是才做完手术没多久?游这么猛?”
议论声中,江浩淼像是安装了电动马达的快艇,破水而来。
原本的组间间歇他也不要了,就憋着一口气往死里游。
“江浩淼,上来。和我一起去趟办公室。”作为知情人士的严高看出了他的情绪,及时叫停。
“这么练会练伤的,你手术就白做了。”严高往椅子上一坐。
江浩淼站着不说话。
“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严高叹了口气道。
“严教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江浩淼急切地问道。
严高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放弃一般摇了摇头,从桌子里翻出一张名片。
“她以前是世界反兴奋机构,也就是WADA的工作人员,你去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