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体力的悬殊,通常都会先入睡的戴窈兮今天却一反常态。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逼得江浩淼没办法,最后只好起身按亮了床头的小夜灯。
“你也没睡?太好了!我们一起来讨论一下卧室的墙上应该挂幅什么样的画吧!我在购物车里放了几幅,给你看看。”戴窈兮像在等待这一秒,立刻就爬起来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要和他一起看。
江浩淼的大手伸过来,将屏幕挡了个彻底。
“对眼睛不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将睡不睡的慵懒,像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扫过她的耳朵,拨乱她的心。
“那我睡不着嘛。”戴窈兮的尾音好像自带波浪线。
她很少撒娇,所以她一撒娇,江浩淼就有些招架不住。
“好好好,我陪你玩。”江浩淼道。
时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一点,院子里的吊床秋千慢悠悠地晃着。
戴窈兮窝在江浩淼的怀里,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跟着张芳君回乡下老家的事。老一辈的手上总摇着把蒲扇,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她就在一旁嗑着瓜子听他们东侃西侃。
戴窈兮的心里忽然一酸。
时至今日,她对张芳君的感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张芳君对她有恩,然而那种恩在后面的岁月里却变成了恨。
可说是恨吧,又不尽然,她似乎觉得还有爱。
或者说,她希望那里面能掺杂着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爱。
“你看看别人,哪还有像你这样大半夜不睡觉突然心血来潮摇秋千的。”江浩淼抬手刮了一下戴窈兮的鼻梁,打破了她酸涩的感伤。
戴窈兮仰起头,左邻右舍果然早都熄了灯,隐匿在夜色中。只有不知道谁家的狗,听见外面来往汽车的声响,汪汪叫了几声。
“说不定是别人家遮光窗帘好用呢。”戴窈兮犟嘴道。
“是是是。”江浩淼点点头宠溺道,他伸手去推边上的柱子,让秋千维持晃动的频率。
戴窈兮又靠回他的肩窝里,长且慢地呼了口气。
月明星稀,孤男寡女。
啪——
戴窈兮忽然往江浩淼的脸上一拍。
“家暴我?”江浩淼半眯着眼睛看向她。
“有蚊子啊,我这是在保护你!”戴窈兮道。
江浩淼:“蚊子呢?”
戴窈兮摊开手掌,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没打到。”
过了一会,啪——
戴窈兮对着他的胸就是一掌。
江浩淼:“又来了?”
戴窈兮点点头:“又没打到。”
她的手整个平铺在江浩淼的胸上,手下鼓鼓的肌肉十分有存在感。
江浩淼的视线往下一瞥示意她。
戴窈兮却像完全没察觉,仍然一动不动,手甚至还变本加厉地要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又改吃我豆腐了?”江浩淼的眼里似乎含着笑。
“怎么可能,你把我当什么人。”戴窈兮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这不是在这守株待兔,等待它的下一次捕猎嘛。”
她越说越轻,越说靠江浩淼越近。
最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往里面吹气。
趁江浩淼分神之际,戴窈兮已经快把扣子解到底了。
“我打蚊子啊。”戴窈兮天真无邪地眨着眼睛,全然不提自己在腹肌上下其手的动作,呵呵笑了两声,“这蚊子还挺会挑地方的啊。”
“我看你今天晚上是真的不想睡了。”江浩淼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像在催小孩睡觉的家长。他抓着戴窈兮的手要挪开。
戴窈兮知道他不会用多大的力气,所以稍稍推了一下就阻止了他的动作。
“没有啊,我正打算睡。”戴窈兮道。她说这句话时,重音很不符合语言学韵律地放在了最后一个字上。
没等江浩淼反应过来,戴窈兮就已经跨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她昂头看他。
他也昂着头。
——
“听说申荣辉和其他几个老教练打算力保他上这次的世界杯。”赵文凯往沙发上一瘫,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晃着玻璃杯里的威士忌,“关于我们俩的关系,外面也传得沸沸扬扬的。甚至有人说,他手术是我害的。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如果和他公平竞争,你有多大把握?”蔡勇杰抿了口茶问道。
他已经调过江浩淼的病例,并请专家看了。双肩手术的恢复时间长,他康复训练的进展也没有预想中顺利。
就算他强行恢复训练,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训练时间。
阔别赛场,第一次重新亮相就是世界杯。在身心的双重压力下,他能找回多少状态、发挥几成水平都还是未知数。
那么现在,对赵文凯来说,就是绝佳机会。
蔡勇杰的目标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赵文凯能顺利踏上奥运赛场。拿不到个人牌就拿团体,这届拿不了就再等下届。
趁着现在年纪小,试错成本低,先把他推出去再说。
赵文凯勾起一边唇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半撩起眼皮,看向蔡勇杰:“爸,你难道不知道吗?像他们那样的人所追求的公平,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就是不公平。”
——
江浩淼特意买了些水果,敲开了申荣辉家的门。
“教练。”他讪讪地笑道。
“你还有这么老实的时候?”申荣辉将门拉开,“进来吧。”
“谢谢教练。”江浩淼道。
“戴窈兮没来?”申荣辉问道。
江浩淼的背后探出一个可爱的小人:“申教练,好久不见。”
“哎呀,还真来了!我还怕你没时间来呢。”申荣辉立马笑逐颜开,“快进来快进来!我特意烧了几道好菜!尝尝我的手艺!”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戴窈兮边换鞋边道。
“别客气别客气!”申荣辉领着戴窈兮进门,立马就和她拉起了家常。那架势,就好像他是她的亲教练呢。
“我本来说请您到外面吃的,省得您做。”江浩淼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插话。
申荣辉翻了个白眼:“可别,我现在一听说你要请吃饭,都吓得直冒冷汗。”
“……上次的事是我……”江浩淼有些尴尬。
“过去的事不说了。”申荣辉打断道,“来吃菜,一会凉了。”
这是戴窈兮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和申荣辉坐在一起吃饭,想想也觉得很神奇。
“浩淼啊,关于这个世界杯,你有什么想法?”饭吃得差不多了,申荣辉终于开口。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现在就是一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病号。”江浩淼故意绕开他的问题。
“你也复健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回队里恢复训练?”申荣辉继续追问。
江浩淼夹了一筷子青菜塞了满嘴,砸吧砸吧嚼着不说话。
“运动员没有几年职业生涯的。虽然你现在觉得漫长。这是现役的才能说的炫耀。等你退役了,就会发现那些日子都一眨眼就晃过去了。你再想念队里的时光、再想念泳池都来不及、回不去了。”申荣辉苦口婆心地劝着。
“我没想回去。”江浩淼又扒了口饭,“我现在也回不去了。”
“如果我还能回去,我一定回去。”江浩淼的眼眶红了起来。
他回不去自己的十八岁,回不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就回不去泳池了。
因为回不去,
所以回不去。
说这话时,他放在大腿上的左手狠狠握拳掐在自己的皮肉上。
戴窈兮注意到了,将手滑进去,撬开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江浩淼偏头看她,戴窈兮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你劝劝他,现在回来,正好能赶上世界杯。”申荣辉转而看向戴窈兮。
江浩淼无奈地皱了一下眉头,刚要说话,戴窈兮就摁住了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申教练,我们能不这么像土匪吗,好像每次见面都在密谋绑架他。”戴窈兮半开玩笑道。
“上次咱们还是在罗马见的吧?你在罗马逛了逛吗?怎么样,有什么好玩的?”戴窈兮笑着轻巧地岔开话题。
申荣辉看出她的意图,瞥了一眼沉默地低着头的江浩淼,也就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了。
后半顿饭,戴窈兮费尽心力地找话题,申荣辉见缝插针地劝江浩淼,江浩淼兴致缺缺地喝茶。
——
戴宇辰的采访播出后,戴窈兮的风评如坐了火箭般上升。
原本的咒骂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祝福。
然而戴窈兮现在对这些都已经不在乎了。
轻易就能变成祝福的咒骂,是不是代表着祝福本身也是一种咒骂。
她把头埋进泳池里吐着泡泡,眼前只有一片蓝色的池壁,像江浩淼发癫时期染的发色。
“我好像突然理解了你说的那种感觉。”戴窈兮从水里把头抬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脑后。
江浩淼仰泳着飘在水面上:“什么感觉?”
“自由的感觉。在水底,人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连自己杂乱的心声也听不见。好像与世隔绝。”戴窈兮向江浩淼游过去。
江浩淼划了两下水,在池底站直,伸手拉住她,笑道:“又来当说客了。”
“那可不是。”戴窈兮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只是忽然间感受到了游泳的乐趣。”
“……你就那么希望我回去?”沉默片刻,江浩淼道。
戴窈兮犯懒不肯游,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跟着他往前漂:“申荣辉怎么想关我屁事。他是因为你游泳才当你教练的,我又不是因为你游泳才爱你的。”
“你游泳我也爱你,不游泳我也爱你。得金牌我也爱你,不得奖牌我也爱你。”戴窈兮忽然捏住江浩淼的下巴,将他的头掰过来和自己对视,“江浩淼,总有人会坚定地选择你。所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可是——”江浩淼犹豫半天,终是没说出口。
“你是因为游泳幸福才游泳的,当然就可以因为游泳不再让你感到幸福而放弃游泳。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戴窈兮歪着头看他,“有时候,你不得不让别人失望,才能成全自己。”
江浩淼环抱着她的腰,骤然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泪盈满他的眼眶,又被他拼命忍住。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已经退役了一样。”江浩淼挤出了个笑。
戴窈兮耸耸肩没说话。
疼痛和委屈当然不能被迟来的爱覆盖。
可总要有人爱你。
总要有人和你说,都没关系。
戴窈兮游到无边泳池的最前端,这里能俯瞰到城市CBD的最佳景观。
看着她摇头晃脑的背影,江浩淼只觉得心里一阵暖流经过。
“他的身材真好啊,不愧是当红炸子鸡。”戴窈兮指着对面大屏幕上某艺人的内衣广告感叹。
靠。
眼泪白流了。
江浩淼瞪她一眼,眼眶泛起的红还没消失:“胸肌、腹肌,好像谁没有似的。”
他悄咪咪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啧。”戴窈兮看看他,又看看那副广告,煞有介事道,“他的好像比较明显哦。”
戴窈兮!
你赔我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