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伊万不出意外地陷入充满回忆的梦境中。
卫承川越界的提问将他带回到三年前,让他控制不住想起那个人。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圣诞节后的冬日。
位于远东地区、鄂霍次克海北部边缘的马加丹州某座小城常年被暴风雪笼罩,那年的冬天更是格外的冷。
普通民众不知道的是,这座贫穷、苍凉、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小城,底下却掩盖着纸醉金迷的血腥罪恶。这里治安落后又地处边境,药物、□□、暴力,各类交易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只要有钱有权几乎可以得到一切。
位于市郊的地下拳场是这一切**的集合。
这里是有钱人、雇佣兵、罪犯聚集的地方,有人一掷千金说想看以命相博的厮杀,下一秒就有人争先恐后的挤上擂台。
伊万在14岁的时候,被带到了这里。
彼时他被院长打的几乎只剩一口气,穿着薄薄的单衣就被扔进风雪里。他被冻得失去意识,再睁眼发现自己没死,却来到了真正的地狱。
为了满足变态们日益提升的兴奋阈值,地下拳场的表演内容一而再再而三的拉大尺度。
有人想看人与熊搏斗。
被丢进铁网里的少年伊万诺夫,握着一把二十厘米长的匕首,面对着饿了三天、红着眼、已经对他张开血盆大口的黑熊,控制不住地发抖。灯光下少年更显得瘦的可怜,纤细的四肢像是能被轻易折断的树枝,在宽大的破旧卫衣里来回晃动。
把一个14岁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甚至还在发着高烧的少年投入虎口,这不是搏斗,这是虐杀。
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值得伊万留恋的了,但是被野兽活生生撕咬,还是太让人恐惧。
冷汗滑过他的额角,伊万脚步虚浮了一下,他拧了自己一把勉强站稳。
还不能倒下。
有反抗意识的猎物总是更有趣的,上方传来恶心的、刺耳的呼声,然后就是锁链解开散落在地的碰撞声响——
黑熊向他扑过来的时候,他浑身血液倒流,世界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无比。
这其实是他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也很可能是他被遗弃的原因之一。时不时地,也许因为高烧、也许因为情绪激动,他会暂时性的失聪。
少年和野兽的体型、力量差距太过巨大了,上方押注的观众无人谈论输赢,纷纷在猜测少年能禁得住几口,能不能活到下一分钟。
伊万左腿后撤,右手艰难地抬起匕首,远去的声音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看起来注定结局的生死搏杀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野兽双眼正中心被精准地开了个血窟窿。
巨物倒地,伊万耳中嗡鸣,声音似乎渐渐回归,有人在大骂“谁敢坏老子好事儿?!”“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家伙?!”
然后又是一声——这次那盏白晃晃的灯被击碎了,黑暗中人群瞬间陷入慌乱。
伊万剧烈喘息着,高烧让他的神智不清,刚刚其实也只是拼尽全力的强撑罢了——这个单薄的少年倔强的像西伯利亚的雪松,任凭狂风如何肆虐也不肯弯折半分。但他的意志力已经告罄了。
他后退几步,右手死死撑住墙壁不让自己失去意识,突然恍惚的察觉到有个黑影落在他脚边。
模糊的视线勾勒出男人强壮的外轮廓,黑色面罩下露出一双温和的棕色眼睛。
伊万恍惚之间听到那人说:
“要不要和我走?”
黑暗中那双漂亮妖异的异色瞳收缩了一下。
下一刻,意识沉入深海,他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去。
与其说是接受陌生人的邀请,不如说是直接昏迷在那男人的怀里。
再次醒来,是完全陌生的房间,身上是干净的衣物,久违的清爽。
伊万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回过神来,扭头发现带他离开的男人正在用通用语和设备那边的人交流,语调沉稳有力。
伊万那会儿只掌握了基础的通用语词汇,他努力分辨着男人的话:
“……失败……我承担……”
“不……留在那……他会死……”
“……有办法……”
通讯戛然而止。
年长的男人回过头,就看到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惊人的发亮的异色眼睛。他笑了笑,“醒了,小家伙?”
少年往枕头里缩了缩。这个男人太过高大强壮,让他想起拳场里那些会对他不怀好意坏笑的雇佣兵。
伊万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男人看他戒备的样子,没忍住揉了揉他的黑发,“别怕。我救了你,不会害你的。”
少年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巴掌大的脸上几乎只看得到那双漂亮的眼睛。
男人坐在他床边。“你有家人吗?”
少年摇摇头。这个词语的指代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男人意料之中的点头:“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混乱之地,地狱之门,逃跑的祭品,标志的异瞳,留下来只会再次被抓回去,面临更惨烈的结局。
无处可去的孤儿和神出鬼没的特工,留给他们的几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跟我走吧。”
男人沉声说。
伊万跟着男人到了ARC的总部基地。
男人说这是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国际组织,他可以留在这里,不会有人再能伤害他。他告诉伊万,未来他可以学一些感兴趣的技能,将来可以留在这里工作。
比他年长十岁的男人拉着他的手回到执行官的宿舍,有些歉意的说:“抱歉,我带你回来其实是违规的。你暂时和我住在一起,好吗?”
年长男人让伊万躺在唯一的床上,月光洒下来,被窝里是小小的一团。
交换名字是信任的第一步。男人开口,是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我叫阿德里安·克劳斯。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沉默了很久,克劳斯以为男孩是不愿意说话或者不会说话,刚想拍拍他的头让他休息,却听见很小的一声:“……伊万诺夫。”
克劳斯微微笑了一下,这是很常见的远东姓氏。他又问:“名字呢?”
伊万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克劳斯有点惊讶,看到少年默默移开了头,好像在躲避他的视线。
克劳斯沉默了一下,心脏有些密密麻麻的酸疼。这个少年过去十四年受过的苦、缺失的东西太多,而他只是巧合中闯入他生命中的人,对这些苦难一无所知。
但这一切可以从现在改变。
“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少年僵住了。
“……”男人思索了一会儿,“西里斯怎么样?意味着重生。”
重生。
伊万的心因为这两个字跳动的更快了一些。
克劳斯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不喜欢。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想给自己起什么名字都可以——”
突然,伊万开口。
“西里斯。”
少年人清亮的嗓音第一次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笑了笑。“嗯,你的声音很好听,你要多说说话。”
那天,拾起名字碎片的少年睡了很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克劳斯已经出门了,留给他一些食物和书籍,留下字条嘱托他不要乱跑。
那之后的半个月克劳斯每天都早出晚归。很久之后伊万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克劳斯在拳场里为了救他开的那两抢,带来了多么巨大的一堆烂摊子。
半个月后克劳斯终于闲下来一点,发现伊万已经能够用通用语回答他大多数的问题了。
这个孩子聪慧的惊人,他想。过去他没有学习的可能性,但一但给他这种机会,他几乎像一块永远吸不饱水的海绵。
克劳斯认为他给情报部找了个绝世好苗子。他有意让伊万走情报或研究那种不那么危险的道路,免于像他一样日日刀尖舔血。事实上伊万的客观条件确实也不那么适合成为外勤特工,他听力偶尔会有问题,身高虽算不上矮,但人十分清瘦,养了好几个月也没涨几两肉。
但14岁的男孩却坚定的和他说,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克劳斯耐心的和他权衡利弊,那会儿才发现这看起来安静淡漠的小孩实际上倔的很,他意识到肯定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但少年抿着嘴不愿告诉他。
克劳斯拗不过他,把伊万交到别人手里又不放心,只能亲自教导。
那会儿,克劳斯已经是ARC内部SSS级的王牌特工,伊万的枪法、格斗、侦查、医疗知识……都是他手把手一点点教的。
三年后,克劳斯升任亚洲部高级执行官,伊万则以全项考核第一名的成绩成为ARC的正式探员。
伊万从被救回来的孩子,变成了克劳斯的搭档;从在野兽面前瑟瑟发抖的弱者,变成了组织内部势不可挡的一把利刃。那个漂亮却脆弱的小树苗,终长成了挺拔又坚韧的青松。
两人朝夕相处三年,成为搭档后默契度惊人,任务完成度出奇的高。
成为正式探员的第二年,他们前往远东地区执行某项刺探任务。收尾工作结束后,伊万消失了一晚。
从那所梦魇般的孤儿院走出时,他的袖口还沾着血。
伊万的刀已经夺去了无数人的性命,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走到孤儿院的大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倚在墙边等他。
克劳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没有责问他为何在此,为何脱离组织,为何不按计划行事。他只是问他:“解决了吗?”
伊万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克劳斯一直都知道。而他选择默许他的行为,却又怕他情绪不稳出什么意外,于是一路跟着他。
“……”伊万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克劳斯叹了口气,微微张开双臂:“西里斯,过来。”
脚步一栽,他像在三年前那个昏暗的拳场一样,跌进男人的怀里。
“好了,好了。”克劳斯把清瘦的年轻人搂在怀里,一下下抚摸搭档的后脑勺。“我们回去了。”
时间过的很快。
伊万已经20岁了,曾经瘦弱的少年彻底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金牌探员,他锋利又致命,冷静又高效,累计任务完成率常年霸居榜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SS级探员。
一次任务后,伊万腹部意外被划伤了一刀。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口,他自己简单处理后就想接着和克劳斯一起去塞尔维亚执行下一个任务。那是亚欧两部门的联合行动,事关一个他们追查很久的国际犯罪组织Trench“海沟”,参与人员众多,筹备了有一阵儿了。
临上飞机前,克劳斯把他拽了下来。
“受伤了?”
伊万摇头,“没事。”
克劳斯看着渗血的绷带,叹了口气,拿起对讲机:“C01飞行员,送伊万探员回基地。配备医疗组。”
伊万还在挣扎,“我没事——”
“行了,别逞强。”克劳斯又揉揉他的头,这个男人总是比他高上一头,让这个动作完成的很轻易。“一礼拜后我回来,希望你能活蹦乱跳的。”
伊万看着克劳斯踏上直升机,转动的螺旋桨带来的气流将他亚麻色的头发吹起。男人冲他挥挥手,伊万向他比了个手势,那是万事小心的意思。克劳斯笑着点点头。
一个礼拜后,伊万没有等到归队的搭档,却收到了一条消息。
——克劳斯所在的小队,全员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