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收到审查结果邮件的时候,正在送卫承川从医疗翼回公寓的路上。
回到房间,他打开邮件看了一会儿。
结果比他预料的最好的那一种还要再好一点。没有开除,甚至没有降级,仅要他停职三个月。
这样轻的处罚对伊万来说更像奖赏多一些,三个月的停职察看不如说是三个月的休息假期。
他知道这一定是万斯总长和凯恩部长在背后为他争取来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卫承川看伊万站立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一些,赶忙拖着那条还没有完全恢复好的伤腿走上前问:“怎么了?”
伊万熄灭屏幕,一双异色的眼睛带着些许的笑意看着他:“好消息。”
卫承川一怔,“什么好消息?”
“我要有三个月的假期了。”
卫承川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假期?西里斯?还是三个月?
这么长的假期之前伊万不是没有过,但这是卫承川第一次见到伊万以这样的情绪状态面对休假。
“你怎么好像不高兴。”伊万冰凉的手指触上卫承川的额头。
“不是。我没有不高兴。”卫承川一把抓住伊万的手,“我只是很意外。你……你这次休假是有什么新的打算吗?还是——”
“没有。”伊万很干脆的摇头。“没有安排,没有打算。就是单纯的休假。”
卫承川更惊讶了,却听伊万继续问:
“你应该也还有假期?有没有想好去哪?除了极少数敏感地区我们需要避开,其他的都可以去。”
卫承川有点说不出话来,“……西里斯,你认真的吗。不对,你还是西里斯吗。”
伊万挑起眉毛,“怎么了?”
“……我很震惊。”
过去这几年,伊万就算是短暂休息的周末,也是和大部头书籍度过的。而现在,这个把冷咖啡当饭吃的工作狂,突然说请了三个月什么都不用干的假期。
卫承川有合理的原因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伊万却叹口气,“你要是还想在岛上待着,我就在这陪着你也行。”
卫承川的眼睛睁大了,他终于意识到伊万不是在开玩笑。“……真的吗?休假?就陪着我?”
伊万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真的。只属于你,这三个月。”
卫承川一把将伊万抱在怀里,“你……你不是有什么长期任务要出吧?三年五载都回不来的那种?还是有什么别的——”
“卫承川。”伊万无奈地叹口气,打断某人的胡思乱想,“你想什么呢。没有,都没有,就是单纯的休假,你放心。”
卫承川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却停不下来,抱着人不肯撒手。
“……还是你想我回去工作?”
“当然不是了。”卫承川答的很快。“休假很好……太好了。”
*
想要逃离这个湿热多雾的南太平洋小岛,两人第一站选择了斯洛文尼亚的布莱德湖。
这里风景很好——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个小小的教堂,红顶白墙,周围全是树。远处是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像画一样。湖水是那种很深的蓝绿色,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山谷里,卫承川却觉得没有伊万的眼睛好看。
两人用伪装的身份租了一套公寓,像世界上最平凡的情侣一样度过平凡的一天又一天。
每天早上,卫承川会比伊万早一点醒来,看着温暖的太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伊万脸上落下一小块金黄色的光斑。
这样完全放松的、丝毫不设防的伊万常常让他看的着迷,直到伊万感知到这股过于直白的视线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盯着我干什么。”
“你好看。”卫承川俯身亲亲他的眼睛。
伊万拗不过他,翻个身背对着卫承川,却总是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捞到怀里。
白天的时候,两人就会带着轻便的行装,简单地带上帽子口罩,牵着手去镇上闲逛。城市不大,用脚丈量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但和伊万十指相扣的时候,卫承川会恍惚的认为,两人好像就这样走过了很久。
晚上,用过晚餐、收拾整洁后,两人则常常窝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伊万有时会看看和工作无关的闲书,而卫承川则看着伊万。
看着看着,卫承川就喊他:“西里斯。”
伊万抬起头,然后卫承川就会吻上去。
经常亲着亲着就会滚到床上去;但卫承川总是惦记着伊万的身体,注意控制着程度和频率。
*
假期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卫承川和伊万说:“要不和我回去看看吧。”
伊万抬眼,想了一会,明白卫承川说的是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嗯。”
两天后,卫承川再次踏上了阔别六年的故乡土地。
还是那么冷。他想。
和当年那个大雪夜的刺骨严寒别无二致。一瞬间,那种心口被掏空、血液疯狂流失的感觉记忆,呼啸着回归了。
手指被牵动,他发现伊万握住了他的手,给他传递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他知道这是伊万在问他“还好吗”。
卫承川更紧地回握了过去,摇摇头,“我没事。”
大雪纷飞的冬天,他时隔六年再次站在了父母妹妹的墓前。
和葬礼时不同的是,这里也竖起了一块带着他名字的墓碑——象征着他幸福安康、无波无澜的前二十年人生在此结束。
卫承川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一些隐藏在心底的记忆回归,只是现在想起来却好像是上辈子一样,已经很遥远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家人说点什么,例如我现在过的很好,不要担心;我已经铲平了那个组织,给你们报仇了;我身边的人是西里斯.伊万诺夫,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四块墓碑,任凭雪花落满了他黑色大衣的肩头。
过了很久,卫承川感觉到伊万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凉,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说:“我们走吧。”
伊万却没动。
卫承川有些疑惑地问:“西里斯?”
然后,他看到伊万垂下了视线,声音很轻的和他说:“对不起。”
伊万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大雪夜。火光,枪声,破碎的玻璃,还有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年轻人。
那时,卫承川之于伊万,只是外勤任务中恻隐之心发作顺手救下的陌生人、偶然出现的无关紧要的变量。
所以他可以基于理性和逻辑客观地作出正确的抉择,将他的生命摆在天平上权衡利弊;所以他可以忽视他的崩溃,平淡无波地陈述他家破人亡的事实,因为安抚无关对象的情绪不属于他的工作职责。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卫承川,是他的爱人。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当时的他再早赶到几分钟,会怎样。
如果他早一点接到任务简报呢?如果他整装出发的时候再快一点呢?如果他追踪的时候再谨慎一点呢?
他是不是就能救下卫承川枉死的家人,从源头阻止这悲剧的发生?
哪怕后续不再有这些对他而言如同救赎般的相处和相爱,但卫承川可以保有他幸福光明的人生。
伊万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被卫承川一把抱在了怀里。
“别乱想。”卫承川声音很沉,“你道什么歉。”
“我要是……”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西里斯。”卫承川的手臂收紧,“你救了我,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
“还给了我……爱上你的机会。”
他喃喃道:
“西里斯,对我而言,一辈子最不幸的一天,和最幸运的一天,都是那个新年。”
“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
感谢他将他从火海中救出来,从仇恨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感谢他包容他的冲动,容忍他的鲁莽;感谢他重新给了他活下去的方向和意义。
感谢他成为自己的锚,也感谢他愿意将自己视为钥匙。
伊万声音颤抖,将头靠在卫承川的肩膀上,喊他:
“……承川。”
卫承川不知道的是,伊万也想感激他横冲直撞地闯入自己的生命中。让坚硬的寒冰破碎,让沉寂的心脏跳动,让他有了牵挂,有了私心,有了软肋,让他变得像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人。
五年前,他以为他一个人跳下了悬崖,沉入了深渊。
但其实卫承川一直沉浮在他看不见的身边,并在最后一刻,递给了他一只手,将他拽了上来。
他们历经了太多数不尽的生死磨难,误会过、争吵过、分离过,但命运的丝线早将彼此牢牢的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解开。
从此,沉船靠岸。
卫承川抓住伊万冻得冰凉的指尖亲吻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雪压上松枝,扑簌簌落下一层白雾。
和多年前那个大雪夜是类似的场景,他们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不过这一次,是两个人。
十指相扣,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