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 第49章 第 49 章 私心

卫承川从医疗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伊万正抱臂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闭眼小憩。

眼前的人甚至比几天前不欢而散的时候更加憔悴了，卫承川心里一疼，不知道他已经在这守了多久了。

他声音嘶哑地唤：“西里斯……”

伊万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看清卫承川的那一刻他探身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你醒了。”

卫承川动动手指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苍白但鲜活的伊万，是近在咫尺的爱人，不是濒死前脑海闪过的幻影。

他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但他的神明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两人静静注视着彼此，片刻后几乎同时开口：

“对不起。”

卫承川和伊万都愣住了。

“你——”

又是同时。

卫承川的指腹摩挲了下伊万的手背，“我先说吧。”

“对不起，我那天对你态度不好。我只是……看到你没回家休息，又高强度工作那么久……一下子就想起来上次的事情了，恐慌发作了……对不起，我知道这次的事对你有多重要，我不该——”

“承川。”

伊万打断了他，然后摇了摇头。

“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卫承川愣住了。

“所有的任务、工作……都没有你重要。你的优先级，在我这里，一直都是最高的。”

比他肩膀上的责任更重要，比他付诸一切的心血更重要，甚至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伊万是第一次和卫承川说这样的话。

——你对我是最重要的。

他不善言辞，吝于表达，几乎从未说过什么像模像样的情话。卫承川对他说过无数次“我爱你”“我很想你”，伊万的回应一直都是“嗯”“我知道”或者更加用力的拥抱。

这是西里斯.伊万诺夫的相处方式。他习惯了用沉默代替表达，用行动代替语言。

他知道卫承川懂他，懂他点滴细节中流露出的亲昵与在意，懂他未曾说出口的爱与思念。

但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小绿点变成灰色，以为卫承川要带着“比我都重要”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永坠深渊的时候，伊万才意识到，他做错了。

他需要说出口，卫承川也需要这个答案。

如果这一次真的不幸阴阳两隔，而两人之间又留下了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伊万将永远承受灵魂的鞭笞。

卫承川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超过任务，超过生命，超过一切。

伊万需要让他知道——

“你对我是最重要的人。”

想了想，伊万又补充了一句。

“我爱你。”

这句也要让他知道。

其实真正说出口也没觉得有什么难的——像是早就在心里的一句话，堆叠了无数次到了嘴边，就这样自然的吐露出来了。

卫承川的眼圈却红了。

“……你干什么。”十几个小时前差点被炸成碎片他都没有这样的情绪波动，现在却好像承受不住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伊万轻轻地问。

“听到你说你爱我的准备啊。”卫承川咧嘴笑的很难看，“我还以为要熬到七老八十你神智不清了，才能哄骗你说一句呢。”

“……傻瓜。”伊万那张总没有什么表情的扑克脸也扯出点笑意，“那你要平安活到七八十岁，别总想着给我留什么照顾好自己的话。”

卫承川一怔，意识到什么，“你听到了？”

“嗯。”伊万淡淡的应了一声。“你还想找谁替你看着我？”

卫承川有点尴尬。“不是，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他垂下视线，“……谁来代替我都不放心。”

伊万鼻子一酸，“所以你得自己来。”

卫承川嗯了一声，“没错，我得自己来。”

他突然抬头看着伊万漂亮的金蓝眼睛，开口：“不过我现在没有力气，坐不起来，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亲我一下。”卫承川说的很快。

“……”

伊万有些无语，但最后决定不计较某人小孩子骗糖吃的行径，大方地给予这个死里逃生的男人一点甜头。

他俯下身的时候只准备蜻蜓点水地亲一下，但病床上片刻前还装柔弱的男人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伊万有些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这人明明就有力气……

显然，卫承川伤的是腿，他伤的是脑子。

卫承川像是确认第二次生命一般吻的很凶，伊万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好在助理的敲门声还给了他些许氧气——

“伊万长官，总结会议马上——”

“知道了。”伊万推了一把，快速起身，整理了下领带，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我得走了。”

从卫承川被送回来后他就一直守在这里，因为他想让他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但现在不得不离开了。

战后收尾的工作堆积如山，各部门都在找副部签字、开会、做决策；更别提还要准备应对违规调用“蜂群”的追责。他已经拖了太久了。

“你去吧。”卫承川叹了口气。

“我保证很快。”伊万最后握了下他的手，“这次是真的。”

*

紧跟在联合行动的总结会议其后的，就是对伊万违规调用组织资源的审查听证会。

伊万还是穿着那身情报部的制服，神色如常地坐在红木长桌的一侧。他对面坐着纪律审查委员会的七名成员，本次行动的直接利益相关方如万斯、凯恩都在席。

审查团成员的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情报部副部西里斯·伊万诺夫违规调用蜂群的初步调查报告”。

审查会的主席是艾萨克·维特，五十多岁，面容冷峻，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曾在行动部服役二十三年，后转入理事会，以铁面无私著称。此刻他坐在长桌正中，那双灰色的眼睛正透过眼镜的上缘，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西里斯·伊万诺夫。”维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锐利。

“是，长官。”伊万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叠摆在桌子上。

“根据本次行动后的资源调用回溯记录和当时指挥中心相关人员的证词，你在行动当天15时47分至16时02分之间，未经多部门审批和最高联席会议核准，擅自调动了第七到第十二编队的全部‘蜂群’无人机，投入交战区域。属实吗？”

“属实。”伊万平静地回答。

“你当时是否知晓，‘蜂群’的调动权限归属于行动部战略支援司，情报部副部无权直接调用？”

“知晓。”

“你是否知晓，此行为严重违反《ARC跨部门资源调用守则》第十七条第三款，以及《紧急状态行动规程》第二十二条？”

“知晓。”

伊万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诺大的会议室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清。

维特摘下眼镜，放下手中的报告，向前一推。“那我想你一定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伊万沉默。

“停职察看，或降级调任，或开除出——”

维特话还没说完，万斯和凯恩对视了一眼，连忙出声打断，“艾萨克，你看你……”

维特没有理会，继续说完了剩余的话：“……ARC。视情节严重程度而定。如果理事会认定此行为构成严重渎职或蓄意破坏组织规程，还可能面临额外的追责。”

凯恩也忍不住了，正打算插句话，就听见伊万依然平静如水的声音：

“我知晓。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三个老头都被这句话顶撞的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维特又开口：“那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

维特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伊万诺夫先生，你明白吗，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足以终结你职业生涯的指控。你没有任何解释？”

伊万抬起眼，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说，“我违规调用‘蜂群’，违反跨部门资源调用守则，违反紧急状态行动规程。这些都是事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维特审视了伊万很久，才又开口问道：“伊万诺夫先生，据我所知，你加入组织十三年，从来没有一次严重违规，没有一次纪律处分。三天前你当着指挥中心数十名下属的面亲自打破自身的标杆和准则，是为了什么？”

万斯/凯恩坐直了一点，用眼神在向伊万传递讯息：紧急状态下的酌情处置，事关大局的行动部署，宏观的预期战略价值……

可以解释的、说的过去的原因太多了，他们相信以伊万的头脑不会想不到这些。却听坐在对面的人淡淡的开口：

“为了救人。”

万斯和凯恩几乎同时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维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伊万这么快就会承认了。他又问：“为了救亚洲部高级执行官卫承川？”

“是。他是我的伴侣。”

万斯/凯恩内心：……人家还没问呢你答这么快干什么啊！

维特看起来也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你这是直接承认你是出于个人情感做出的决策？”

“是。”伊万答得很快，“是出于我的个人情感。我的私心。”

当年替他去沉渊是他的私心；今日违规越级调用蜂群，也是他的私心。

一贯公正严明的西里斯.伊万诺夫，为了这个人，永远可以让步。

想了想，伊万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回到过去，我依然会做出一样的决策。”

这话的意思就是知错但不认错了。

万斯/凯恩内心汗如雨下：你可少说点吧……

维特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推进这次审问了，他叹口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伊万沉默了一秒。

“有。”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这件事，和卫承川没有关系。调用‘蜂群’是我个人的决定，下达指令时他没有参与，事后也不知情。追责就追我的责。和他无关。”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

维特盯着伊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知道了。今天的审查先到这里。”他说，“委员会需要时间讨论。伊万诺夫先生，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