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 第47章 第 47 章 并肩

伊万只当了三个月的格斗教官，刚带出一批新生，就从训练部调离了。

并不是他不适应或者不喜欢这份工作，而是因为他接到了一份新的邀约。

那天下午，伊万正在房间里查看亚洲部近期的行动进展，门就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敲响了。

伊万打开门，看见了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粗花呢三件套、头发花白的儒雅男人。

伊万一怔，他知道这是谁——ARC里少数几个能直接与局长平起平坐的元老级人物——情报部总长迪特里希·万斯，但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找上门来。

“万斯总长。”伊万礼貌的颔首，请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两人聊了快两个小时，伊万明白了万斯总长来找他的目的。

他想请自己去情报部担任首席战略分析官。

万斯其实很早就听说过伊万的名字，早在十年前，从克劳斯的嘴里。

那会克劳斯信誓旦旦地和他说给他找了个顶好的苗子，但过一阵又听说这人进入行动部了，万斯不好干预他人的个人选择，还扼腕叹息了好一阵。

后来伊万成了高级执行官，万斯也时常听说这个年轻人的光荣事迹。他看过伊万执行的那些任务简报，谨慎、可靠、从不留烂摊子，难得的身体素质和逻辑思维都顶尖的人才。

再后来就是沉渊计划执行的时候。

这种密级的任务，传回来的每一份情报都会经过万斯的手。加密信道里跳出来一行行密文，解码之后，是某个目标的作息规律、某个据点的安防漏洞、某次高层会议的精确坐标——伊万的情报从来都是干净的、精准的、多次核实无误的。哪怕是最危急的时刻，伊万也没有出过一次错误。

得知伊万被救回来的时候，万斯和凯恩一样高兴。凯恩是庆幸自己最看重的部下捡了一条命回来，万斯则是想，人家伤痕累累的回来了，总不能再让人刀山火海的为行动部卖命了吧？

就算是轮，也该轮到他们情报部了吧？

万斯打探了好几次情况，得知伊万还在处于复健阶段，这邀约就一直迟迟没有递上来。

他以为伊万的身体状况至少还要再康复个一年半载的，没想到前几天听说真田玄那刻板的老混球抢先一步把人撬去当教官了！

这怎么行！

万斯表面儒雅温和，实际上情报工作做了几十年，早是只彻头彻尾的老狐狸。没打算和真田玄打声招呼，直接自己出马来挖人墙角。

万斯总长早就深刻了解过伊万的能力水平，知道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没有要他从初级的分析师做起，直接给了他首席战略情报分析官的职位，职级仅次于副部。

情报部的工作重要又繁琐，万斯身边一直缺一个像伊万这样头脑缜密、逻辑严明的人，所以虽然他干的是不地道挖墙脚的事，但他邀请的很诚恳。

咳嗽一声整个情报部大楼都要抖三抖的万斯总长，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这个表情淡然的年轻人。

伊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您的邀请，我会仔细考虑。”

停顿了一会儿，伊万又说：“我也需要征求一下真田部长的意见。”

万斯总长的眼皮跳动了几下，强撑着个得体的笑，说没问题。

转头就想要从局长那里给训练部一点压力。

已经完全顾不得多年老同事的交情了。

西里斯.伊万诺夫只有一个。

真什么玄？他不认识。

*

那天晚上，伊万和卫承川说他想要转到情报部的时候，卫承川还挺高兴的。

他想的挺美的。

一方面，他以为，坐办公室的工作，总比在训练室里一遍遍示范到虚脱的体力活要轻松一些；

而且，相比伊万现在接触的训练场上那些没轻没重的小混球们，冰冷客观的数据会更让他有安全感一些。

数据和档案比那群毛躁的新生安全多了。

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盯着伊万看，不会再有不知死活的人费尽心机的想和伊万制造一点身体接触。

情报部没有这些烦人的窃贼。情报部只有一堆不会说话的文件和电脑屏幕。

心情很好，躺在床上，他翻过身在伊万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还是那句话：“都听你的。”

卫承川美美地把人搂在怀里睡觉，满心期待伊万离开训练部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过不了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伊万进入情报部之后比之前更忙了。

消息回的很慢，以往固定的“查看通讯设备”这一条似乎从伊万的日程表里被毫不留情地划走了，他经常过半天才回一两个字：“开会”“再说”“晚点”。

晚上休息的时间也不得清净，伊万刚刚接触情报工作，很多事务没有那么熟悉，经常性带着一堆资料拿回家看。吃饭的时候也不专心，常常是卫承川喂什么他吃什么，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报告一点。

最让卫承川无法忍受的，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像过去一样随意出入训练场去找伊万了。情报部大楼顶层是属于总长、副部、首席分析官的办公室，因为机密情报的缘故，安全等级极高，凯恩部长进入都需要额外申请权限。

卫承川第一次来找伊万就被助理拦在门外了。小助理问他：“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

“没有预约的话您进不去。”小助理嘴角是标准的微笑，补充了一句，“您是局长都不行。”

“……”卫承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能约什么时候？”

助理翻了下平板，“最快的话，我看看……伊万长官后天中午还有个十五分钟的空档。”

后天中午。十五分钟。

卫承川头也不回地走了。

怒气冲冲地回到行动部自己的办公室，卫承川觉得自己真是蠢的可笑。

说好的坐坐办公室、轻轻松松、吹吹空调的工作呢？

还有他想要的摆脱那些毛躁小子的二人世界呢？

怎么回事啊？

这个班就一定要上吗？

啊？啊？啊？

到了晚上，卫承川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努力维持着不爽的表情，准备等伊万一回来就向他控诉今天那个不懂事的助理。

等到快八点，卫承川脸都僵了，才看见伊万推门回来。

伊万手里捧着三个文件夹两本书，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是散不去的疲惫。卫承川见状瞬间什么都忘了，赶忙上前接过伊万手里的东西，把人带到沙发上坐着。

“怎么了？”卫承川看着伊万没什么力气的瘫在沙发里，头歪在一边眼睛也闭上了，一颗心又揪扒着拧起来。

伊万在皱眉头，他快速反应过来：“头疼？”

伊万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好像条件反射，卫承川立刻让伊万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抬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动作熟练，他太了解伊万头疼的症状，没几下就让那拧在一起的眉毛松开了一点。

看着躺在自己怀里昏昏欲睡的人，原本想控诉的什么不懂事的小助理，什么后天中午的十五分钟，什么两人被压缩的越来越短的相处时间，卫承川都抛在脑后了。

那些烦闷、焦躁都化成了密密麻麻的心疼，他叹口气，道：“西里斯，我不想让你这么累。”

伊万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有些模糊：“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卫承川缓缓吐出口气。但愿吧。

他原本想说的话，到最后还是都咽了下去。

*

如果说伊万转到情报部有什么能让卫承川稍微高兴一点点的事情——那也是有的。

这件事发生在他出外勤任务的时候。

彼时卫承川正在东亚某岛国Trench留下的废弃研究所执行常规数据回收的任务。人员是标准四人小队的配置，两两一组分头行动。

起初一切顺利，直到小林苍汰——没错，正是不长眼、不知死活的那个窃贼——误触到了一个任务简报中完全没提到过的未知入口。

卫承川只听到一声惊呼，瞬间扭头就看到小林苍汰已经顺着洞口掉了下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结果却被拽着一起坠落！

几秒后卫承川翻滚落地，浑身肌肉紧绷，警惕地看着这个未知空间。

情报部给他们提供的地图只有地上的部分，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废弃研究所的地下居然别有洞天。

头顶的通道已经自动关闭了，周围黑漆漆一片，连应急灯光的照明都没有。卫承川啧了一声。

没有地图，他完全不知道出口在哪。这里空间不小，找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麻烦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蠢啊……卫承川额角青筋暴起，很想踢那人一脚。

走到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小林苍汰面前，卫承川忍耐了一下，强硬地把人拽起来，“快走。尽快找出口。”

这里看起来有单独的空气循环系统，但他不确定残存的氧气够他们撑多久。

给另外两名队员发了需要支援的消息，两人顺着地下的环形回廊走了三圈，也没发现任何出口的痕迹。

就在卫承川眉头紧皱想要不要强行突破时，耳机里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能听见吗？”

太熟悉的嗓音，哪怕夹杂着微弱的电流声，他在听见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知道是谁。

卫承川不禁一怔，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小林苍汰表示他也听见了。

“……西里斯？”他有点不可置信地喃喃。

“嗯。”伊万的声音平稳，指令明确，“你们现在的位置是B7区，你向后一直走到B5区，然后找到左手边第三根承重柱。”

卫承川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照做了。他脚步匆匆，一边抓着小林苍汰在黑暗中前行，一边不忘问伊万：“你怎么会在我的频道里？你们发现了隐藏的地图？”

伊万忽视了他前一个问题，只是简单回应：“找到了一份Trench撤离前留下的内部结构改造记录。你们要尽快，这里空气循环系统不好。”

和卫承川预想的一样，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B5区的那根柱子旁。“我到了。”

“柱体背面有一个检修口，打开之后下行十八级台阶，右转，进入C2区管道井。沿着管道井向东走两百米，有一部废弃货梯。货梯轿厢顶部有检修通道，能直接通到地面泵站。”

伊万的指令简洁，卫承川动作飞快，顺着提供的路线很快找到了检修通道。

“进通道了。”

耳机里的人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后，肾上腺素消退了一点，卫承川心中浮现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怎么说呢……

就好像伊万还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执行任务一样。

他忍不住喊：“西里斯。”

那边回应很快，“什么事？”

卫承川其实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所以一时间没有回答，不想他的沉默反而让耳机那边的人紧张起来，“卫承川，你说话。”

“……我没事。就想叫叫你。”

伊万：？

小林苍汰：？

其他两名队员：？

同时在频道内部的情报部员工：？

“……”耳机那边沉默不语，卫承川几乎能想到伊万有些恼火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片刻后伊万恢复了平稳的嗓音：“没什么事我切断了。你们后续按照原地图行动即可。”

“等等！我有事。”卫承川赶忙阻止他，“你那边是几点？”

“……凌晨一点。怎么了。”

卫承川的眉毛拧起来，“你怎么还在工作？”

伊万：“……”

显然没有预料到卫承川会问出这种问题，小林苍汰差点被平地绊倒。

耳机里的另外两个队员也掩饰性的咳嗽了一声。

卫承川没作理会，语气一本正经，继续和伊万说道：“上次去复查不是说让你少熬夜吗？还有你的药是不是又没有按时吃？你快回去睡——”

“……卫承川。”伊万平静的语气出现了一丝波动，“这里是公共频道。”

“我知道。公共频道怎么了。”卫承川好像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样正好，那边的你那什么小助理在不在。在的话听好，快送他回去，他熬不了夜。哦对顺便看着他把药吃了——”

“卫承川！”伊万终于忍无可忍了，“做你的任务去。”

然后直接切断了信号。

频道安静了。

高高在上的执行官大人居然也会这样吃瘪，小林苍汰没忍住笑出声，然后又赶紧用咳嗽掩饰。

走在身前几步的男人脸色阴沉地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林苍汰慌忙摆手，冷汗瞬间下来了。

卫承川语气冰冷：“我说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伊万教官是该早点休息，按时吃药——”小林苍汰发现面前男人愈发不善的神色，惊恐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当然这也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您……你们感情真好，真好啊……”

卫承川冷冷扫了他一眼，“回去把这次任务的失误纰漏写成总结报告，后天交到我办公室。”

小林苍汰叫苦不迭，“……是，长官。”

卫承川不再去理会这只会闯祸的蠢蛋，满脑子开始盘算怎样合理的和局长反映一下情报部压榨员工的问题。

凌晨一点还在工作！他好不容易将将养好的身体怎么禁得住这么熬？

可是他这次久违地在任务中听到了伊万的声音……

感觉……很不错。

好像两个人又能再次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