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和伊万说过若干次我爱你,在风雪肆虐的山洞,在混乱纠缠的VII号训练室。
但只有这一次,伊万听清了。
他的耳疾让他在高烧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偶发失聪,而不幸的是,前两次他都处于这种状态。
在训练室那张小床上,他当时只是隐约读懂了卫承川的口型,并没有听到卫承川的声音。
在Trench卧底的两年,有时他撑不下去想放弃的时候,就会去想想卫承川在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嗓音。
而这次他听清了。
好像过去无数个残缺痛苦的夜,突然被补全了。
不再是没有声音的画面,“我爱你”这三个字在此时,才有了完整的重量。
伊万安静地流泪。
“别哭。西里斯,你别哭……”卫承川凑上来吻去他的泪水,但那泪水好像永不停歇的小河,怎么也止不住。
卫承川有点慌了。
“怎么了?西里斯……是不是我逼你太紧了?对不起……”
“再说一次。”
伊万的声音发颤,异色双瞳水光潋滟。
“……什么?”
卫承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那句话,再说一次。”
“……”卫承川思考了片刻,然后轻而坚定地重复道:“我爱你。”
他看着伊万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头侧向一边,泪水在他的鼻梁侧翼积成小小的一滩。
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连忙躺在伊万身边把人面对面搂在怀里,在他耳边道:“西里斯,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对你说一万次。我爱你。”
卫承川是认真的,却听伊万说:
“……不用了……我记住了。”
他听清了,他记住了。从此不是幻想,而是现实。
卫承川把他抱的更紧了一些,“我以后还会说很多次,我保证。我想要你记住在很多个场景里,很多个不一样的……我爱你。”
“……可以吗?”
“西里斯。”
卫承川问的几乎小心翼翼,对伊万的回答几乎是一半恐惧一半期待。
怀里的人沉默着流眼泪,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在听清那一个简单的字节的时候,卫承川的思绪混乱无比,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边吻伊万的眼睛和嘴角一边语无伦次地喊他的名字,“西里斯……西里斯……”
怀里的人是全然不设防的接纳姿态,卫承川不由自己地吻的更凶。
他渴求、回忆这个吻已经太久了。
他渴求这个人也已经太久了。
过去,他站在伊万的脚下,甚至摸不到他的衣角;等到真正可以并肩的时候,他们之间却已经阻隔了生死的深渊;终于苍天怜悯两人再遇,却因未明的真相和误会而差一点生生错过。
而现在,他终于美梦成真了。
从今以后,卫承川将属于西里斯.伊万诺夫,西里斯.伊万诺夫将属于卫承川。
吻持续了很久,结束之后,两人就这样安静的依偎在一起。
过了很久,卫承川突然叫了伊万一声。
“……西里斯。”
“嗯。”
“如果……”卫承川顿了一下,“如果当时,在VII号训练室的时候,我先你一步醒来……我们好好谈谈,你会答应我吗?”
伊万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对于当时的两人来说,那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无疑都是意外、混乱、脱轨的。来不及思考应该如何冷静的、以不伤害对方的方式去处理,那封要命的任务书就递到了伊万的手里。
会答应吗?可能也不会……但起码不会直接冷冰冰的划清界限。
卫承川又问:“那你当时醒过来,想的是什么?”
伊万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第一反应是怎么会这样,好像我之前苦苦维系的距离都成了笑话。然后乱糟糟的想了很多。”
“想我们的事要不要暴露,暴露了怎么办。想组织内部对亲密关系的管理条例,想如果需要保持不会影响工作状态的距离,你适合去欧洲部还是美洲部。想你可能需要一个新的带教教官,谁会比较合适……”
伊万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他已经知道了卫承川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当时靠着卫承川胸膛醒来的时候,他脑海里想的桩桩件件,天马行空般预想的未来发展,没有一个是和把卫承川推开有关的。
他的潜意识,已经在提前规划接受这段关系后该如何处理、如何应对,而没有一瞬,想的是要从他身边离开……
他会答应。
如果没有那个决定两人命运的会议,他会和卫承川在一起。
伊万在因为这个认知而晃神的时候,卫承川显然也意识到了他话中的含义。
心疼、悔恨、遗憾交织,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紧紧地抱住了伊万。
好像在弥补三年前的那一场阴差阳错。
*
确认关系之后,伊万要卫承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行动部任职。
伊万的原话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态度强硬地要卫承川听部长的话,接下高级执行官的位置。
他无法接受卫承川为了自己放弃前程,他一手训练出的、最引以为傲的利刃不能因为自己就甘愿沦为拐杖。卫承川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卫承川挣扎了很久。但哪怕他一再声明自己不在乎什么职位,伊万也没有让步。
最后还是两人各退了一步。
卫承川答应了接任亚洲分部高级执行官,伊万则同意了在他出外勤任务时,每天都要和他发消息。
第一次恢复外勤,卫承川特意申请了短期任务,为的就是不要离开太长时间。
但临近出发的那几个小时,对卫承川和伊万两人来说,都还是一场折磨。
卫承川正在不知道第多少圈绕着他们的房间踱步。
一会检查一下浴室的防滑垫有没有摆在正确的位置,一会整理一下已经不能再整齐的床铺,一会确认一下冰箱里的食物有没有过期……
伊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几乎被他绕的发晕。
在卫承川第五次打开伊万每天都要随身携带的药盒的时候,伊万终于忍无可忍了。
“卫承川。”他喊。
“怎么了,西里斯?”那人连忙放下药盒走过来。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强迫症?”
“……”卫承川脚步停下了,“……我就是看看。”
“你看什么?”伊万挑眉。
“有两种药外观上看太像了,我怕——”
“我吃了半年多了,不会认错。”
卫承川被噎回去,半晌后干巴巴地说:“好吧。”
高大强壮的男人被指责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像被迫罚站的孩子。
伊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承川。你过来。”
罚站解除了,卫承川像得到了赦令一样快步走过去握住伊万的手,“西里斯。”
伊万的手摩挲了一下卫承川的手掌心,像在安抚。“你几点的飞机?”
卫承川看了下表,“三十四分钟后……现在是三十三分钟了。”
“从这里到停机坪要二十分钟。”伊万平静的指出,“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
卫承川哽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和伊万的相处时间已经可以用秒来计算了。八百二十秒、八百一十九秒、八百一十八秒……
仿佛有要命的钟表在滴滴答答的走,每减少一秒,眼前的人就离自己远一点。
卫承川心头一直压抑的恐慌还是发作了。
从他休假以来,四五个月,他和伊万几乎每天无时无刻都在一起。而这次他要离开伊万至少几十个小时,那是多少分钟多少秒……?他要去的地方离岛上有上千公里,这么远的距离,万一出了什么事……
卫承川的呼吸几乎瞬间急促起来——
谁来照顾他?
如果自己不在伊万身边怎么办?如果他又毒发了怎么办?晕倒了怎么办?
伊万会不会再一次离开他,而无知无觉的他还远在大洋彼岸?
……不。不可以。卫承川头脑发晕,因为过度换气几乎要呼吸性碱中毒,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他不能离开。
同意回行动部、同意出外勤任务是一个完全错误的选择!
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怎么能又一次离开伊万的身边!
卫承川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攥着伊万的手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伊万当然也注意到了面前的人异常的状态,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伊万的眉头皱起来,没有犹豫就借力站起来,然后上前一步抱住了那个还在不断颤抖的人。
“……承川。你冷静一点。”
“西里斯……”卫承川的下巴搁在伊万的颈窝,声音有些发颤,“我不能……我不可以……”
“你能。你可以的,承川。”伊万拍了拍他,“我就在这,我会等你回来。我不会有事。”
“可是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我都要干什么,我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吃饭,吃药,复健,检查,睡觉。你看一看时间,就能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哪里,不是吗?”
“但——”
“没有但是。复健的时候有薇薇安帮忙,就算在房间里有危险,我也有呼唤铃。还是你装的,你记得吗?”
“……嗯。”
卫承川的颤抖在伊万言语的安抚下,一点点平息下来。
察觉到抱着的人状态好了一点了,伊万才又问:“你预计什么时候会回来?”
“二十八小时。”这次的回答平稳的多,没再触发恐慌了。
伊万又问:“那你回来的时候,要去哪里找我?”
卫承川思考了片刻,“医疗翼。明天是周三,下午你会去复诊……”
“嗯。没错,”伊万知道卫承川已经完全从恐慌状态中缓过来了,“那我们明天见。”
卫承川仍然抱着他没放手。
伊万耐心地让他抱了一会,内心在估算着时间,过了几分钟后他轻轻推了一下卫承川的胸膛,然后说:“你该走了。”
那人像堵墙一样推不动,只是在他颈边低低地嗯了一声。
伊万叹了口气。
“……承川。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不会有事。我会等你回来。”伊万停顿了一下,“你真的该走了。”
卫承川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放开伊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伊万的脸,“药,中午那次记得饭后吃,不然你会胃疼。晚上那次要是疼得睡不着再吃应急的,吃了那个别下床,会晕。不舒服要找人帮你,我给你的通讯设备里存好了快捷键。冰箱里我准备好了三天的食物,如果你不想去餐厅——”
“承川。”伊万轻轻地打断了他,“我都知道。”
卫承川沉默了。
“那我走了。”半晌后他说,声音还哑着,“你每天要——”
“发消息。”伊万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卫承川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伊万一眼,然后转身。
结果临走到门口了还是没忍住回来又抱了一下。
“西里斯。”卫承川呼吸了一下爱人发丝的气息,“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回来。”
伊万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