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卫承川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中醒来。
指尖传来伊万身体的微凉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感觉到底下清晰分明的骨骼轮廓。他发现自己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臂以一种不会产生压力的、小心翼翼的角度,松松地环着怀里的人。伊万却在睡眠中调转了方向,卫承川低下头,就能看见那随着呼吸轻轻发颤的睫毛。
这场景好像和卫承川幻想过无数次的美梦重合了——他曾无数次想,如果当时那个混乱的夜之后他能早一步醒来,如果伊万还在他的怀里没有去开那个决定两人命运的会议,他们会不会走向不一样的结局。
不想再沉浸于无法改变的过去,卫承川正打算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一带,伊万却醒了。
卫承川眼瞅着怀里的人的状态,一秒钟就从刚醒来的迷茫转变为不适的紧绷。
他也紧张起来,放松了点手臂的力道,掩饰一般说:“早。”
伊万向后缩了一缩,但最终没有直接推开他,而是轻轻说:“……早。”
停顿了一会见身侧的人还没有起来的意思,伊万的手才搭在卫承川的胸膛:
“该起床了。”
*
那一夜之后,和那扇冰冷的墙壁被一起打碎的,还有两人之间的距离。
伊万对他的陪伴接受地更加自然。在复健室里,伊万不再对卫承川的存在视若无睹——在完成一组训练后,他会习惯性地伸手,水和毛巾就递了过来;进食虽然依旧是一件缓慢的事,但某天伊万低头吃饭时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吃过东西了;复查的日子里,有时医生询问什么细节伊万想不起来,卫承川总会抢先一步,好像那答案他早已铭记在心;深夜里,偶尔他会因为旧伤大汗淋漓的惊醒,在意识回归的前一秒就已经陷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两人都在逐渐适应当前相处状态的时候,卫承川的假期结束了。
他此前已经破格申请过一次延期,根据行动部探员的规定,如果他再不恢复外勤,就将面临调岗了。
卫承川收到那封人事部的邮件,只是看了一会儿标题,没有点进去就退出了界面。
那之后卫承川也没有和伊万说过这些事。
直到有一天,卫承川和他说有些事情要去主楼处理,很快就会回来。
伊万点点头,起初没当什么事。
转折是那天下午,薇薇安好奇的问他,卫探员怎么没来?
伊万说,他有事去主楼了。
薇薇安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局长在找他谈话吧?我听说了,凯恩部长打算提拔他升任高级执行官,但他拒绝了。话说卫探员真的很优秀,不到二十四岁就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后面的话伊万有些听不清了,他有些茫然地问:“你说卫承川拒绝了什么……?”
“啊?好像是他不想当高级执行官。”薇薇安重复了一次,“据说凯恩部长给他发了三次邮件,把他叫到办公室面对面谈了两次,他也没松口……”
伊万的下颚线绷紧了。
“……伊万!伊万,你在听我说话吗?怎么了吗?”
“……没事。”
伊万垂下了眼睛。
那天接下来的训练,伊万比往常都要沉默。
常规的力量训练,伊万比平时多做了三组练习,直到左肩旧伤处的神经开始尖锐的疼才脱力停下来。
薇薇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说:“伊万,今天真的够了。你的身体到极限了。”
复健结束后,伊万转头就去了射击场。
这是他回到ARC以来,第一次踏入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五发子弹打空,伊万看着那电子屏上跳出的五个环数:七、六、五、七、脱靶,看着自己那只还在轻微颤抖的手,站立了很久。
那个曾经不需要瞄准、抬手就能击中三十米外移动敌人的西里斯.伊万诺夫,似乎真的很遥远了。
所以……卫承川又为什么要……守着这样一个残缺的人呢……
伊万的肩膀垮下来。
*
那天晚上回房间的路上,卫承川的心情很好。
经过他这些天不懈的努力,组织终于同意了他转为医疗部康复运动中心初级治疗师的申请,如果顺利的话,调令下个礼拜就会下来。
从此以后,他有了光明正大陪在伊万身边的理由。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这种喜悦和期待的高涨情绪还没有落下来,他的声音难得的轻快:“我回来了。”
谁成想,一进门看到屋内的景象他就愣住了。
伊万背对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予他一个淡淡的“嗯”作为回应,只是孤零零地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也隐隐透露出一股异样——卫承川很快意识到,是他自己的东西消失不见了。
这些天来,他为了彻底融入伊万的生活、营造一种他属于这里的氛围,蚂蚁搬家一般一点点搬进来了许多个人物品。而现在,那一小堆东西被整齐地收拾好,摆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情绪如同坐过山车,兜头的冷水浇下来,瞬间熄灭了片刻前还萦绕于心的喜悦期待。
“……伊万?”卫承川僵在原地,“怎么了……”
窗前的人依旧只给他一个背影,沉默了好几秒,才说:
“你走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好像打碎了卫承川所有对于两人未来的美好幻想。
他用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伊万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淡漠,语气波澜不惊,“我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生活。……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伊万停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卫承川难以置信地看着伊万,三两步走上前抓住伊万的手腕,“西里斯,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伊万尝试挣脱他的束缚,但卫承川攥的死紧。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冷下来:“没怎么,就是我刚刚说的字面意思。你放手。”
“我不放!”卫承川急了,音调控制不住的拔高,“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又要把我推开?还是我又做错什么了?西里斯,你告诉我……”
伊万扭过头,避免卫承川那灼热滚烫的视线,声音有些发抖:“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再需要你了……你不需要守着我,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你走吧……”
“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卫承川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伊万三年前推开他,是要拯救他的性命。而这次推开他,是不想拖他一起陷入没有光明的未来。
卫承川的眼眶霎时就红了。手腕用力,轻而易举地就把那消瘦的人拉到自己怀里,强壮有力的双臂箍的死紧,不让那人有一丝一毫挣脱的可能。
伊万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卫承川……!你放开……!”
见卫承川没有一丁点放手的意思,伊万咬咬牙,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肩上、背上,但那人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把他箍得更死。
“放手!”伊万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卫承川——你放手!我不需要你——”
又是一记正中侧肋的肘击,卫承川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进伊万的颈窝,声音闷在里面,哑得不像话:“不。你打吧。我说过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我不会走。”
伊万的动作僵住了。
渐渐的,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的体力其实已经到极限了。所以当卫承川打横把他抱起放到床上的时候,伊万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过了不知道多久,伊万的嘴唇微微张开:
“卫承川。”
“嗯。”
“……当初我主动申请执行沉渊,是基于任务需求和个人能力评估,是我的职责选择,与你无关。所有任务中发生的一切,以及现在这些……”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些后续影响,都是我做出选择时应当承担的后果。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更不需要……用你的前程和时间来补偿我。”
“所以……别来了。”
“也别……”
伊万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词:
“……怜悯我。”
“怜悯”。
一瞬间,卫承川差点以为自己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他耳边反复回荡着这两个字,一种荒谬的、夹杂着剧痛的笑意猛地窜上喉咙。
卫承川嗤笑了一声,单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怜悯。”他重复道。“你是这样以为的。”
“我怜悯你?”卫承川的声音嘶哑破碎,“我是在怜悯你吗?”
“我记住你身上每一处受伤的位置,你后背从左肩胛往下第三道刀伤,愈合的时候发过一次炎,你半夜翻身会疼醒;你右肋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骨裂愈合后有一小块增生,平时摸不出来,但每次复健做侧向拉伸超过三十度你就会蹙眉。我记住你哪块肌肉发不上力,记住你哪块骨头受过重创,记住什么样的按摩力度不会让你感到疼痛。”
“复健的时候,我时刻守在你旁边生怕你摔倒了受伤了,中途休息的时候我就开始查资料,你以为我在处理工作,实际上我在看神经痛的缓解办法,低温激光理疗对你这症状的数据支持。陪在你身边这几个月,我几乎把自己变成半个专家,你觉得,这些都是因为,我怜悯你?”
卫承川苦笑着继续说,“我记着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时候你只吃几口就放下刀叉,我就会去想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于是我又去查你吃的那些药,副作用、代谢途径、最佳服药时间。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复盘的都是你今天状态怎么样,喝了多少水,皱眉了几次,以及明天,我能如何做的更好。”
他的声音似乎哽住了,“西里斯,你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怜悯你?”
伊万说不出话来,他闭上了眼睛。
卫承川双目通红,“西里斯……你说我怜悯你。可你……又能不能怜悯怜悯我?”
“刚得知你半夜会疼痛发作的时候,我用耳朵贴在墙上生怕错过一点动静,生怕你自己捱过去而我又不知情。后来我觉得隔着墙听不真切,就守在你门外。搬进来之后这症状也没有好转一点,半夜我还是会被噩梦惊醒,第一时间就是去探你的鼻息摸你的脉搏。你去洗澡,或者离开我的视线超过二十分钟,我就会开始恐慌,想你是不是摔倒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再一次离我而去了。”
“我觉得我疯了……我可能是疯了吧……这是心理疾病,离开你就会发作,见不到你,我真的会发狂。”
卫承川的声音低下去,他抓住伊万冰凉汗湿的手。“西里斯,你说你不需要我。可能吧……但我真的需要你。”
“我需要你。”
“所以,求你……我求你……”
“给我一点怜悯吧……”
听见卫承川这近乎卑微祈求的话语,伊万那漂亮的异色眼睛似乎反而承载了巨大的痛苦,他努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语调发颤:“卫承川……我不值得你这样。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回不到从前了……你守着我没有结果……”
“我不在乎。”卫承川摇摇头,“你以为我想要什么结果?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强大特工,而是你,西里斯。你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是你就无所谓。本来我进来就想告诉你,我申请调到康复运动中心了,以后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陪在你身边。一年,两年,十年……”
卫承川以为的美好未来却好像正好戳在伊万的痛点上,伊万得知这消息后瞳孔紧缩,眉毛激动地拧在一起,他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坐起来,“卫承川,你怎么能!不,你去撤回……你不能……你应该有光明的未来,而不是把时间耗费在我身上!你——”
“西里斯。”卫承川打断他,抬起手想把伊万皱紧的眉毛抚平,然后平静的说完后半句:“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甚至没有未来了。”
“我没有和你说过你走后的那两年。我那时候看上去好像还活着,但实际上像个死人……我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每一次濒死,我想的都是,能快见到你了。”
“你是我的锚。没了锚,船会沉……离开你,我会死。”
“我不在乎光明的未来。不在乎所谓的前程。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我想留在你身边。”
“当初你从大雪夜里把我救走,那会儿复仇就是我唯一的目标。但现在我还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意义只有一个你罢了。”
“你说我是你活下去的理由,你又何尝不是……?”
“所以……别推开我了。求你。”
伊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水光将他的金蓝双瞳浸润的好像宝石,他扭过头看着卫承川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漆黑眼眸,想说什么却无法组织语言,最终只能颤抖地喊:“……卫承川。”
“我在。”
“……你……”
“嗯。”卫承川吻了下伊万的手指,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那几个字就这样自然地从嘴边滑出,“我爱你。”
听清他声音的那一刻,伊万的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