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卫承川虔诚的祈祷起了作用,或者是上天折磨他的念头终于有了收敛的意图,雨夜重逢后没过一个月,卫承川就收到了局内紧急事件的最高调令。
总部地下绝密的战略作战室内密密麻麻坐满了各部门的精英,来自四大洲分部的部长、核心成员、S级以上探员和情报部、技术部等支持部门的骨干,统统围坐在椭圆形的巨大金属桌边。
投影光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敌方态势图、建筑结构剖面以及详细的行动节点标识。这是一场酝酿已久、旨在对Trench总部发起最终行动的超大规模联合会议。
卫承川坐在亚洲部区域,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全神贯注地听取来自不同部门不同角度的分析与安排,比以往更加沉默。
局长向所有人的终端共享了一份经过加密处理的分析情报,“这是我们安插在Trench内部探员‘白蝰’传递回的信息,有关总部的自动防卫安全系统。”
白蝰。卫承川心里一动。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从这份严谨的情报分析中,他能辨别出流露出的、他曾经揣测过多个日夜的细微逻辑痕迹。
他缓了一会才能继续看下去。
这次的联合会议意义重大,带着些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所有的行动部署都精准到每一处细微末节。会议进行到第三天,审议过的的行动框架已经搭起,各分部正在就突入路线、火力配置、撤退接应等细节进行最后的激烈辩论。
到了夜晚,计划确立,几乎所有人眼底都沉淀着连日会议积攒下的疲惫。凯恩部长——一位头发灰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扫视过全场,刚想开口放大部分人回去休息,调整状态准备后天的战斗,一名情报部的官员突然径直走到他身边,俯身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凯恩部长接过那块闪烁着紧急红光的加密数据板,脸上的每一条皱纹突然都绷紧了。
整个作战室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死寂。
能让部长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过了几秒,凯恩才沉重地对所有人开口,“刚收到紧急现报……白蝰身份已暴露。”
几个字让卫承川头脑嗡嗡作响。
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什么叫白蝰暴露了。
白蝰……暴露?
白蝰……?
卫承川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
有人比他反应更激烈,杜邦突然站起,椅子在地面上拖拽出刺耳的摩擦声,“部长……!”
凯恩抬起手向下压,示意杜邦坐下。久经沙场、经验老道的男人声音很快恢复了平稳,“情报可信度很高,来自我们另一条独立线路的交叉验证。留给我们的时间,留给白蝰的时间,可能以小时计,甚至更少。”
所有人都沉默了。
部长又停顿片刻,作出决策,“行动提前。所有人立刻按原部署调配资源,最晚今日凌晨出发,现在去准备!”
嘈杂的声音顿时四起,跑动的脚步声、焦急的喊叫声、机器的运转声不断,杜邦逆向越过人群,三两步走到部长面前,脸色铁青,“部长,救援——”
凯恩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坚决的打断他,“你不能去。你清楚你的分工,外围的突破不是简单的事,把你调走谁替我指挥分部那些人?”
“部长!”杜邦还在争辩,却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我去。”
卫承川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凯恩和杜邦两人的视线都转向他身上。
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是决绝的、固执的站在那里。
沉默的僵持。
凯恩部长锐利的目光审视了他几秒,最终开口:“卫承川探员,由你负责组建紧急救援小队,即刻出发。行动有最高优先级。我允许你调配一切资源,所有权限都会暂时对你开放。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卫承川挺直脊背,眼里寒光一片。“是。”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作战室外走去。身后杜邦在对他大喊“卫承川!带他回来!”,他没有理会。
他会带他回来。
——或者一起留在那。
*
救援和进攻几乎是前后脚展开的。
卫承川率领着五名成员组成的紧急救援支队,如同隐秘的阴影一般穿梭在迷宫一般的Trench总部地下结构之中。他的行动只有唯一的一个目标,腕上加密接收器传来的植入伊万皮下的、只有特定频段才能追踪的微型信号源正在为他指引方向。
距离那个绿色的光点还有若干层楼的距离时,头顶的天花板传来强烈的震颤,应急红灯开始诡异地旋转闪烁,卫承川心神一凛。
进攻开始了,这意味着给他们留下的时间越来越少!
警报声很快凄厉地回荡在每一条走廊,卫承川沉下气来,示意身后的队员加紧步伐,几道迅捷突进的身影在墙壁上几乎被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黑影。
刚绕过一处转角,卫承川突然握拳,示意停止。前方不远处的交叉走廊,传来清晰、杂乱且正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装备碰撞和模糊的呼喝。
他心下一沉。凭借声音和本能迅速判断,敌人至少一个小队,七到八人,正在他们原定的救援路线上。
卫承川飞快地调出建筑结构地图,左侧有一条通风管岔路,可能安全但需多绕行近一倍的距离;或者原路退回从B-7区绕行,预计也要多花费五分钟以上。
卫承川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伊万等不了,他更等不了!
一连串简洁的战术手语打出,此时此刻时间就是一切,他舍弃了安全但耗时的备选通道,决定冒险和对面正面交火!
脚步接近了,救援队在他的指挥下配合默契,那一列雇佣兵被打的猝不及防。炫目的白光和刺耳的爆鸣瞬间填满狭窄的走廊,卫承川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率先冲出,冲锋枪喷吐出灼热的火舌,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向前推进,用凶猛的火力强行压制对方刚刚组织起的零星反击,为侧翼队友创造机会。
高速火力蛮横地收割,仅过了十余秒,卫承川粗喘了一口气,示意队友越过躺满了走廊的冰冷尸体,继续前进。
要快点。再快点!
卫承川不敢耽搁一点,头脑中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以及如果他来晚了会怎么样……他会不会……
接近目的地的每一刻这种恐慌感都在加剧,来到位于地下深处的、最后的那扇气密门前他近乎感到头晕目眩。
那个微弱的小绿点就在这扇门之后!
卫承川狠狠咬牙,持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对准电子锁芯开了三枪,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门侧的紧急制动阀!
门内的场景让他瞬间目眦欲裂。
视线正前方是一个被吊在刑架上、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人影;但这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一个黑衣的强壮男人正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总部被入侵,Trench已经向所有人下达了撤离的命令,此时审讯官的目标不再是从这卧底口中翘出什么有用的情报,而是斩草除根!
千钧一发。那男人见到有人闯入一惊,来不及调转枪口,卫承川的动作极快,根本没有瞄准,完全是凭借千锤百炼的本能,在闯入、看清、决断的瞬息之间,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
一颗子弹精准地钻入那男人的头骨。另一颗子弹擦着刑架上那人的耳边飞过,击碎了后面的墙壁。
卫承川剧烈喘息着,瞳孔收缩成针,举枪的手臂僵住了,一时没有放下来。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
就差一点他就要永远地失去他了……永远……
再次……再一次地……
伊万。伊万。还不能倒下。卫承川拼命拽回自己的神智,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扑向了刑架。
刚刚隔得远,他只能辨别出这个了无生气的人影。但当他走进,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卫承川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生生撕碎了。
他那个总是冷峻锋利、一往无前的黑发教官被吊着手腕悬在半空,脚尖堪堪点地。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无力地垂着,指节和手腕都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总是很柔顺的黑发被冷汗和血水浸透,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充斥着被刀刃割开的伤口和密密麻麻的淤青。
那双曾经明亮得像宝石一样的金蓝异瞳紧紧闭着,嘴唇上布满了牙齿咬出的血痂,鼻息微弱到近乎没有。
从心脏蔓延出的巨大疼痛瞬间吞噬了卫承川,他眼前发黑,想要说话却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咬破舌尖勉力唤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伊万……伊万……”
撑住。别死。
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别再离开我。
求你。求你……
队员配合着他解开锁链,铁链哗啦一声落下,伊万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在他怀里。他似乎因为跌落而抽搐了一下,但并没有睁开眼睛。
怀里的人重量轻的让他恍惚,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卫承川的心脏。他将伊万的手臂环过自己肩头,右臂紧紧托住他的膝弯,猛地发力将人抱起。
他会带他回去。
返程的速度甚至更快了些,卫承川不顾飞舞的流弹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一边对耳机另一侧交代,声音断断续续:
“目标已带出,请求……医疗救援。东侧……A3出口……接应。需要紧急医疗。重复,需要紧急医疗。重复,需要紧急医疗……”
他几乎是凭借最后一丝意志抱着怀里气若游丝的人拼命向出口跑去。
穿过爆炸的碎石,前方就是隐约透出光亮的出口——
医护人员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接管了后续的急救。卫承川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目光空洞地看着多种针剂接连推进那人细瘦的小臂,僵在原地。
直到身后传来队员惊慌的喊叫:
“队长!你……”
顺着他们的视线,他垂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两个血洞已经完全浸湿了他的作战服,那是最初和敌人交火时留下的,但他当时没有时间去处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受伤。
他想摇摇头说没事,但黑暗很快爬上视野边缘。腹部中枪还完成了高强度的一来一回,他已经在休克的边缘。
昏迷的前一刻,他的视线凝结在被团团围住的、担架上的那个身影上。
“救他……”卫承川向后倒去时还在执着地重复,“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