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所有的动作、呼吸、思绪,在这一刻,通通停滞了。
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他甚至不敢眨眼睛,怕这是一场过度疲劳后的虚假幻觉,或者是他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不堪重负导致的精神错乱。
这是现实吗?
还是他终于疯了?
眼前的人也僵住了,格挡他手腕的小臂瞬间卸下了抵抗的力道。
卫承川的身体擅自接管了意志,伸出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地描摹那双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异色眼睛。
他的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伊万……?”
“你还……活着?”
伊万前一秒还抵在他胸口的指尖开始颤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眼里瞬间翻涌出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一丝猝不及防下泄露的、近乎痛苦的震颤,以及迅速覆上的、强制性的冷静。
他垂下眼眸避开了那要将他灼穿的视线,没再对自己的身份做出什么无谓的否认和争辩,声音带着很难忽视的疲惫,“……你不应该在这里。”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卫承川几乎无法组织自己的语言,他茫然地重复:“……我不应该在这里?”他如同做梦一般喃喃,“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伊万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腕。触感冰冷,皮肤下的腕骨硌得他掌心发疼,比记忆中纤细了许多。压抑的情绪隐隐开始沸腾,“伊万,”他用力将那截手腕举到两人之间,迫使伊万无法再躲避他的目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活着却不告诉我?”
伊万试图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般箍着他。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坚定的摇头。“卫承川,你放手。”
“不。”卫承川死盯着他,手甚至握得更紧了,他双眼里血丝蔓延,声音不能自己的拔高,“你这两年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会和Trench的人在一起?伊万!回答我!”
他目眦欲裂,双目血红恍若濒死的野兽,又好像临近行刑的死刑犯寻求一个最终的答案。
男人灼热的气息靠的太近,伊万下颌线绷得死紧。雨水兜头浇下让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断滴落,良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字:“……潜伏任务。”
“……任务?”卫承川不敢置信的重复,“什么样的任务值得你——”他猛的顿住,瞳孔紧缩。“所以两年前,在化工厂——”
“是设计好的。”
伊万回应的很快、很清晰,却带着一种飘忽于人世间之外的虚浮:“假死。我需要一个消失的理由。”
卫承川猛的退后了一步,松开了伊万的手腕。
他张着嘴几乎说不出来话。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最初的震惊和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想起无数个被噩梦惊醒、冷汗淋漓、恨不能替他去死的夜晚。
他想起独自面对枪林弹雨时,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和近乎自毁的冲锋。
他想起无数次在任务中游走于生死边缘,他在濒死的白光里看见的是伊万的身影,残存的意识想的是真好,快能见到你了。
他从未想过能活着在这个世界上见到伊万,以这样荒谬的方式。
而伊万现在说,他是假死,因为需要一个消失的理由。
那他这两年承受的痛苦、折磨与悔恨算什么?这日日夜夜好像将五脏六腑统统搅碎的痛楚、犹如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算什么?
算他可笑吗?
算他愚蠢吗?
还是算他是个深深入戏却不自知的、自作多情的优秀演员吗?
卫承川眼底一片空白,声音沙哑的几乎不像自己:“……都有谁知道?”
伊万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局长?……凯恩部长?”他如同梦游一般问出几个人名,伊万依然没有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态度显然是默认的。
卫承川的血液一寸寸变得冰凉。
“……杜邦?”
伊万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卫承川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张昼思夜想的脸,竟然笑了一下。
他知道问出来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但他忍不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
伊万好像承受不住他混合着不可置信和剧烈痛苦的视线,垂下了眼眸。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能说:“任务需要。越少人知道越好。”
“哈……任务需要。”卫承川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后背抵在小巷冰冷潮湿的墙壁上,他用右手挡住眼睛。他已经足够狼狈了,不想再让自己没有尊严。
是啊,伊万是这样的人。任务高于一切,有最高的优先级。
他因为想有个稳定的搭档关系拒绝自己,因为卧底任务需要绝对保密隐瞒自己。
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但他太痛苦了。
过去两年积攒的情感太过汹涌,而现在他才知道一切的节点都是虚无。
卫承川抬起头,目光宛如一潭死水,声音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伊万,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万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握紧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双总是克制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伪装。他的嘴唇颤抖着:“卫承川……”
伊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跑动的脚步声、追击的枪声突然由远及近,他顿时神色一凛。痛苦、失控、未说出口的话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动物般的警觉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紧绷,只是片刻他就又变成了融入黑暗的阴影。
不能再停留了。
伊万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卫承川,快走。你不能被人发现在这。”
他的身影转瞬就要消失在巷口,再次冲入雨夜的前一秒伊万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回了头,声音低而克制:
“……你保重。”
*
卫承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基地的。
到岛上已经后半夜,行尸走肉一般完成了任务交接,他回到行动部宿舍,敲响了杜邦的门。
过了一会门才打开。金发男人身上是胡乱套上的背心,看着门外的人显然愣了一瞬。
“卫承川?”
东方男人眼里的情绪不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鬼一样。开口是说不出的低沉:“我想和你聊聊。”
杜邦扶在门上的手僵硬了一下。这两年他和卫承川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连点头之交的关系都算不上,卫承川实在是没有理由在半夜两点半敲响他的门。
心里有个隐秘的猜测,杜邦表面不动声色,侧过身让卫承川进来。
门刚关上,卫承川没有拐弯抹角:“我见到伊万了。”
杜邦心下一沉。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清楚卫承川究竟掌握了什么信息,掌握到什么程度,他仍想糊弄掩盖过去,“……你说什么呢?伊万他已——”
“我见到他了。”卫承川打断他,声音很冷。“我知道你知道。”
“……”杜邦沉默了,明白瞒不过去的事实。半晌后干巴巴地开口,“……你想问什么?”
卫承川盯着他看了几秒,“伊万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潜入Trench的卧底任务?”
杜邦的嘴角抿起来,没有否认,“是。代号‘沉渊’。两年前就启动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卫承川停顿了一会才问出下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回来?”
杜邦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要怎么回答。他靠在墙边抱住自己的手臂,“不知道。这种卧底任务都没有期限。直到上面认为到了行动的时机才会结束。或者……”
杜邦没能说出后半句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或者直到他死了。
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卫承川的声音不复平静,这个问题似乎花费了他很大力气,“他……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杜邦嗤笑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更尖锐了一些。“那种等级的卧底任务,哪有轻松的?你这几年也算熟悉那个组织,你知道里面什么样。”
卫承川的下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一些刚刚见面时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忽视的细节浮现了——消瘦的身影,疲惫的嗓音,累积的旧伤,黯淡的眼眸。
伊万过得怎么样?这实在是个愚蠢的问题。
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卫承川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短促的点了个头,就想推门离开。
“卫承川。”杜邦叫住了他,让他停下了脚步。“伊万的任务是绝对的机密,不能和任何人说。”
“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杜邦犹豫了一下,“但伊万有他的理由。”
“我知道。”卫承川声音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杜邦很想不管不顾地喊“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耐下来。
他的声音里泛着隐约的怒气,“你难道以为,我作为这个计划的知情人,知道伊万还活着,在执行卧底任务,就一定比你好受吗?”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年在那里消失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到。ARC之前向Trench派出过九名卧底,无一例外全都牺牲了。伊万进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被发现,死亡就是下一瞬间的事!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你觉得他平安无事回来的概率有多大?”
“——我话说的更明白一点,一个是一开始就以为他已经死了,另一个是心惊胆战提心吊胆度过很多年,最终还是在某一天再也没能收到他的消息,明白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早早接受他已死的事实和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最终被凌迟,你觉得哪个更残忍一点?”
卫承川僵住了。
杜邦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卫承川。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