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伊万的身体在精密的医疗护理下缓慢而稳定地恢复着,各项指标逐步回归安全线。
除了最初和行动部部长亲自汇报具体情况那一次以外,伊万对于这次任务几乎是闭口不谈。心理评估团队也尝试介入,但伊万呈现在客观数据中的表现仍是无可指摘的完美,他只是用最简洁的专业术语汇报任务结果,对个人感受和细节一概以“已写入报告”或“无需补充”带过。
卫承川几乎每天都去。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有时则向伊万汇报一些亚洲部最近的简报。伊万通常只是听着,只在卫承川提到某个关键的行动部署细节时,他才会转过视线,用清晰却毫无波澜的语调给出简短的指示或提问,完全是高级执行官的模式,和过去精准高效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伊万的话更少了。病房里常常是长时间的寂静,只有翻动纸张的轻响或仪器规律的嘀嗒。
每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卫承川心里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知道,这沉默是伊万在巨大的创伤后,为自己构筑的疗愈方式。于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追问、触碰他的伤疤,只是存在在那里,默默的陪伴。
临近年底,伊万的身体基本康复,各项评估通过,正式复职。
这段时间卫承川比较轻松,因为两人没有再接到外勤任务。但伊万甚至比上次复职后更忙了。
转眼就是新一年的元旦,两人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见过面了。
时针走过十一点,伊万在系统提交了最后一份总结报告,松口气关机起身。推开门看到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办公楼,才意识到今天是新年。
大部分员工都去参加晚宴了,圣诞节刚过,最近这段时间是一年中难得能放松的几天。
新年啊……伊万看着一片黑暗,垂下了眸子。
不太能算是个好日子。尤其对那个人来说。
凯恩部长今天发邮件通知他明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要开,涉及行动部未来的关键任务部署,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宿舍休息的。
但思绪转了两圈,伊万调转了方向,决定去一趟宴会厅。
总部大楼的一层被精心布置过,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音乐流淌,难得的欢声笑语交织。伊万站在二层俯视人群,中央杜邦闪耀的金发格外明显。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攒动的人头,果然他没来。
——今夜对他来说是血色与火焰的纪念,而非霓虹与酒杯的庆典。
心头微微一沉,伊万没有下去和熟人打声招呼的想法,又去了训练室和行动部宿舍。
也没有。
伊万在行动部大楼前想了想,往综合事务部的方向走去。走到天台,推开那扇已经打开个缝隙的铁门,果不其然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咸涩的海风立刻涌入鼻腔,他看见那个依靠在栏杆前的男人慢慢地转过头。
“你怎么来了?”卫承川放下手里的玻璃瓶,声音沙哑了些许。
伊万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只是当在宴会厅没有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潜意识里就想要找到他。
为什么来?因为今天日子比较特殊?因为他有些担忧卫承川的状态?
可能都有。
但他绕着组织转了一大圈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这许多。而更像一种……完全出自身体本能的行为。
于是伊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栏杆旁边,和卫承川一起看海。
青年人脚边已经空了一个酒瓶,伊万扫了一眼瓶身的标识,是四十度的烈酒。他不知道卫承川已经在这里自斟自饮多久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哪来的?”伊万问,在ARC总部里,对烈酒的管控甚至比枪支还要更严格一些。
卫承川扯了扯嘴角。“怎么说呢,今天后勤那边的师傅偷了个懒。”
伊万不赞同地挑了挑眉毛。
“别生气。”卫承川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我只是……”
卫承川没有说下去。他的酒量其实很好,但他不常喝,因为他并不喜欢那种轻飘飘的、失控的感觉。但今晚不同。今晚他不想那么清醒。
清醒时他的思绪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感到痛苦。
只这一个晚上,他想放纵一下自己。既不去想这一年的跌宕起伏,也不去想过去二十年的平淡幸福。
所以他才会在这里没有章法的灌醉自己。
卫承川又仰起头喝了一口,让酒精的灼热短暂烫穿胸腔里那块冰封的疼痛。放下酒瓶时却被身边人夺了过去,他看到伊万攥着瓶身,对着瓶嘴也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真的麻痹了他的意识,卫承川有些愣住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伊万几乎不喝酒,他只有在任务需要时会应付性的端起酒杯。
另一方面是……他的嘴唇几秒钟前也停留在那个瓶口……
他的苦闷似乎被短暂的冲散了,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热气从耳根爬上脸颊,卫承川掩饰性地扭头。他喝酒明明不上脸的。
他不知道的是,身侧的人夺过酒瓶的那一刻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伊万只是觉得卫承川喝的有点多了,又不好直言相劝,只能自己为他分担一些。
酒瓶在两人之间传递,伊万将瓶子递回来,卫承川下意识接过,瓶口上好像还残留着对方唇上的温度。卫承川没忍住侧过头去看那人的脸,月光下他的嘴唇和平时浅淡的颜色相比更红润了些许,还泛着些莹润的光泽。
心跳的更快了,卫承川下意识地仰头灌下口酒来掩盖自己的慌乱。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火烧般的感觉一路蔓延到胃里,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又是一次间接地亲吻——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卫承川呛到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伊万转头来看他。“怎么了?”
那双异色的眼睛太过明亮也太过耀眼了。卫承川缓了一会,才开口说没事。
心态平稳了一些,两人交替喝完了剩下的半瓶酒。
伊万的头有些昏沉。他其实很少喝烈酒,这似乎违背了他身体里的基因。而且他没来得及吃晚饭,空腹似乎加速了酒精的吸收。
酒瓶终于见底了,两人留在这里的客观理由消失了一个。于是伊万开口:“走吧。”
卫承川思考了一秒,身体依然没有动作。“你先回吧。身体刚好,别在这吹冷风。”
伊万皱起了眉毛。“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卫承川摇摇头,“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去。”
不想一个人面对黑暗。只是今天,容许他逃避一回。
伊万已经转过半个身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似乎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淡淡地开口:“要不打一架吧。”
这次轮到卫承川挑眉了,“什么?”
“你不是说你不想回去吗。走吧,去训练场。”
伊万的神色平淡如常,卫承川的眉眼渐渐放松下来。“还是VII号?”
“嗯。”伊万已经转身率先离开。
*
卫承川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地下三层的训练室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一切陈设几乎和自己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恍惚间有一种穿越回过去还是学员时的感觉。
这几个月发生了好多事,但这里似乎一直没变。
两人脱了外套走到垫子上。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切磋而是发泄,几乎是瞬间两具躯体就碰撞在一起。卫承川的动作因酒精而少了几分平时的精准克制,却多了十分的凶悍与蛮力,拳风凌厉,直取面门;伊万侧身闪避、格挡的动作依然流畅如水,但或许也是因为酒精,他的攻势也比以往更加直接、迅疾,少了些迂回试探,多了些硬碰硬的碰撞。
汗水很快浸湿了布料,呼吸变得粗重。
分开了一点,卫承川抹去额头的汗水,这种身体的剧烈消耗奇异般的抵消了胸口积攒的沉闷情绪,他摆好动作,“再来!”
冲撞、翻滚、缠斗、再冲撞。一个迅疾的扫腿被格挡,一个凶悍的肘击被化解。卫承川正被伊万一个巧劲带得踉跄,却顺势拧腰,凭借更强的核心力量反压回来。伊万重心略失,向后倒去,卫承川如同猎豹般紧随而上,瞬间形成了压制!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就像数月前考核结束后的那个夜晚一样,就像他无数个幻想的梦境一样。
两人粗重而灼热的喘息在咫尺之间交织,汗水浸透的训练服紧贴着彼此,传递着失序的心跳声和升高的体温。卫承川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压制而偾张,他的影子已经将伊万完全笼罩在了身下。
灯光从他肩头滑过,将伊万的脸庞置于一片深邃的、颤动的阴影之中。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无论何时都惊人的美丽的异色眼瞳,在昏暗中固执地映着一点微光,也映着卫承川自己紧绷而混乱的倒影。
伊万的嘴唇微微张开汲取着氧气,唇色因为酒精和激烈运动而显出一种湿润的、不同于往常的淡红。那双总是平静或锐利的眼眸,此刻罕见的出现一种近乎空白的停滞——仿佛他强大的处理器在此刻也因过载而暂时宕机。
距离太近了。近到卫承川能看清伊万睫毛上沾染的微小汗珠,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喘息带出的、微烫的气流拂过自己同样灼热的下唇。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想这一切想了太久。酒精和肾上腺素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卫承川声音沙哑的可怕:
“……别推开我。”
然后,他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