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来到医疗翼了。
走廊里一切的陈设看起来都是那么熟悉,他不由得想起来他第一次闯进医疗翼的时候,那时同样的也是为了躺在里面的那个人,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有光明正大的守着他的身份和理由。
两人的关系变了又好像没完全变,总是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他还穿着那身染血的作战服,脸上、颈间的血污与擦伤只是简单处理过,有些伤口还在隐约渗血。为他手臂包扎的小护士担心他有什么内伤,三番五次劝他去做个细致的检查,但都被卫承川摇头拒绝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正在ARC转运的运输机上,那会儿机上的医护正全力为伊万抢救。他听见了好多次除颤仪工作的声音,医护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吊住了伊万一口气送回基地。
然后他就一直守在这里。护士看他执拗的可怕,于是允许他守在门口。
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卫承川有些僵硬的抬头,看清了加布里埃尔·杜邦的脸。来人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未散的惊悸,和上次两人见面时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杜邦问他:“怎么样了?”
卫承川转回头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失血过多,体温过低,伤口感染。医生说会尽力。”
杜邦也看着那扇金属门,良久叹了口气,坐在了卫承川身边。
沉默再次蔓延,一时间两人像两尊静止的雕像。
“我听说了你们这次的事。”良久后杜邦硬邦邦地开口,“卫承川,我之前对你有些偏见。我总觉得你是伊万的拖累。”他停顿了一下,“好吧,现在我承认我错了。”
杜邦这个人就是这样,厌恶和欣赏都摆在明面上,对谁都是如此。他发自真心地说:“你现在配得上做伊万的搭档了。”
卫承川闻言垂下了视线。从一直瞧不上他的人嘴里吐出认可他成为伊万搭档这种话,他听着应该高兴才对。但他现在没有心情。
杜邦见他不答话,转头又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卫承川沉默了半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阿德里安是谁?”
杜邦惊愕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卫承川的嘴抿紧了。“我见到了。”
“你见到了?!”杜邦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叫你见到了——克劳斯他不是——”
“他是谁?”卫承川猜测杜邦肯定知道很多内情,“他是当初把伊万带到这里的人,是不是?”
杜邦看上去整个人陷入了混乱,他回答的很快,“不止,克劳斯还是伊万的前搭档。但他三年前已经死了,在塞尔维亚,所以他怎么会……”
三年前。一切都串起来了。伊万被迫休假的、闭口不谈的三年前。是因为阿德里安.克劳斯的“死”。卫承川瞬间就想起了很多次伊万在回忆起三年前时不正常的神色,心里不由得酸涩万分。
果然是他,果然是伊万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
杜邦以为他死了,整个组织以为他死了,就连伊万自己在苦苦挣扎之后也相信了他已死的事实,但现实给了他们所有人当头一棒。
杜邦还在喃喃自语梳理思绪,“所以克劳斯其实没死?”
卫承川干涩的纠正,“现在死了。”
阿德里安.克劳斯没有死于三年前的那场行动,但他死在了和伊万重逢的这天。
杜邦心头一震。“所以你们是在那个研究所找到了他?伊万是为了他才——”
“我赶到的时候伊万已经把他救出来了。那个男人穿着实验服,状态很不好。”卫承川胃里一阵翻搅,强撑着说完接下来的话,“那个研究中心一直在开展人体实验。”
杜邦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猛地抬手撑住额头,深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震惊和悲哀。“三年都……?然后呢?”
“伊万当时已经中枪了,克劳斯选择留了下来。用他自己的命……”卫承川停顿了一下才说出剩下的几个字,“换了我们的命。”
“上帝。”杜邦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克劳斯……那伊万……”
杜邦不愿意去想伊万会是什么状态。找到死而复生的克劳斯还来不及欢喜,就再次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命运怎么能这么残忍?
伊万一直认为是三年前自己的缺席导致了克劳斯的死亡,他背着这不属于自己的枷锁,像苦行僧一般鞭笞着自己,谁劝也不听。而现在,又让他亲眼看着克劳斯为了救他而死,这应该让他如何面对?要他如何放过自己?
这越来越紧的枷锁,还能不能让他喘口气?
杜邦无力的捂住眼睛。怎么能这么残忍……
卫承川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移走了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克劳斯对伊万…..很重要吧。”
说出口的那一刻卫承川都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听见伊万在昏迷时脆弱地喊那个人的名字,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让自己痛的更彻底一些呢?
杜邦苦笑了一声。“……嗯。伊万十四岁就被克劳斯带回了ARC,一直到三年前,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整整七年的时间,伊万都在克劳斯身边。
克劳斯之于他,如师如父。
“我不敢想伊万会怎么样……”杜邦仰头叹气。“三年前我们得到消息后,伊万就不相信克劳斯真的死了。他飞到世界各地找寻克劳斯的下落,把自己整个人弄的狼狈又憔悴,部长当时不得不勒令他休假……”
杜邦继续回忆,“过了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渐渐走出来了。但事实证明他没有。伊万这个人,封闭又疏离,他从来不愿意开口聊这些事,但克劳斯的死是他心里最隐秘的伤疤。”
杜邦没能说完后半句话——现在这种情况,无异于把那本就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搅到血肉模糊。
基地里人人都说伊万探员有强大无比的内心,冷静克制没有弱点。但他们不知道,那只是表面。
伊万也是正常人,也会痛、也会后悔、也会绝望。
卫承川握紧拳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他。
*
伊万在梦境中沉浮。
他正像个游魂一般飘在过去的回忆里。
他看见那个昏暗血腥的拳场,那个男人如同天神般降落,向他伸出手,问要不要和我走。
他看见基地里的月光柔和地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人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他看见冰天雪地的东西伯利亚小城,雪花已经落满了男人大衣的肩头,男人看见他的身影张开双臂,说,西里斯,过来。
他看见,男人站在直升机前,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他摆摆手让自己回去。
不。
游魂开始徒劳无功的挣扎。
……不。不要去!
不要去,克劳斯,不要去……
无数次的卑微祈愿,最终仍是看着那男人走进那命中注定的黑暗漩涡。
过去伊万始终不敢去想克劳斯死亡的情景,但在这个梦境中,它被具像化了。
是那个被血染红的长廊。
克劳斯身体里涌出的血那么多、那么浓……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地被拽的越来越远……
他似乎回到了当时自己的身体里,否则为什么这痛苦和无力如此清晰?
好没用。怎么会这么没用……好没用啊……
视线模糊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不断下坠、下坠……直到被一双手拉了回来。
伊万睁开眼,看到了克劳斯的幻影。
不是那个被折磨到形销骨立的囚徒,而是他熟悉的、温暖又强大的克劳斯。
这个人在离开的这三年从没有进入过他的梦,但现在他来了,却是因为他真的死了。
克劳斯在唤他,“西里斯。”
伊万跌进他的怀里,像十年前在那个拳场一般,像五年前在孤儿院门口的雪天一般。
男人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安抚他的情绪。这感觉太熟悉了,伊万不由得闭上双眼,却听见克劳斯温柔的声音:“西里斯,你该回去了。”
他想挣扎说不,克劳斯却坚定地推开了他。
“有人在等你。有人在喊你,你听。”
……伊……万……西里斯……
别死……
求你……活……下去……
醒……
伊万睁大了眼。
有人在呼唤他。
是谁在呼唤他?是谁用这样绝望又破碎的声音求他回来?
身体有记忆,他想起了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
更多的声音回响起来——
那就死。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绝对……不会放弃你……
那声音固执、鲁莽、不计后果,却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想起来的那一瞬,伊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克劳斯的身形在消散,伊万徒劳的想要抓住,却只穿过了空气。
“回去吧。”男人冲他微笑。
“阿德……”
克劳斯最后的声音很轻很飘渺,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他说:“西里斯,我永远为你骄傲。”
梦境破碎了,伊万睁开了眼睛。
*
……好疼。
这是伊万醒来的第一意识。
梦里懒洋洋的麻木消失了,全身各处的疼痛席卷他的神经。这是他熟悉的身体严重透支的感觉,伊万下意识地闷哼,差点就要抵抗不住再次陷入昏迷。
然而这细小的动静显然惊醒了一直坐在一旁、守在他床边的人,那人身体猛地向前,喊他:“伊万!”
睫毛抖动了几下,伊万挣扎着看清了那人的脸。
近在咫尺的剑眉星目,和梦境中将他唤回人间的声音重叠了。
他突然很想喊他的名字:
“……卫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