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任务起初一切顺利。
数据流在显示屏上缓慢但执着的滑过——进度条终于爬升至100%,屏幕显示最后一个加密数据包已经上传完毕,全身包裹在黑色作战服里的伊万轻轻松了一口气。
“卫承川,数据到手,准备撤离。”伊万对着骨传导耳机说,比平时的语速快了一点。伴随着咔哒一声响动,他迅速拔下数据接口,将微型存储单元收入战术服内层。“你那边情况如何?”
“暂时一切正常,B区通讯节点已瘫痪。”
听到耳机那边压低的沉稳嗓音,伊万心头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一点。也许任务开始前他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虑是他多想了……
但就在此时,卫承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等等——”
话音未落,两人所处的位置同时传来刺耳的警报嗡鸣声!
糟了!伊万心神一凛,预料中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Trench真的在终端中秘密嵌入了报警系统!
他飞快地撤离核心的数据库区域,刚刚潜入的走廊已经亮起了暗示不详的红光,他原本的撤离通道已经被拦截了!伊万在瞬间就做出了决策,他低声对耳机说,“计划有变,你尽快撤离。我从备用通道走,十分钟后见!”
卫承川的回应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交火声传来。“C区已暴露。重复,C区已暴露,目前有两支巡逻队正向C区移动,预计三分钟后抵达。我已就位拦截。”
“卫承川,撤离。”伊万的呼吸加快了一点,他脚步匆匆拐入通往紧急出口的横向走廊,“别恋战!他们人数太多!”
耳机那边传来几声激烈的枪响,片刻后是带着喘息的一声“收到。你注意安全。”
伊万浑身肌肉绷的死紧,几个闪身就潜进了另一条走廊里。这里不是他刚刚走的那条路,冰冷的白炽灯光照耀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看上去可怖又诡异。那长廊看起来没有尽头一般,伊万知道这是Trench储存实验体的囚室,窸窸窣窣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到颈侧。
来不及犹豫了,他紧盯着尽头的通道飞奔而去——情报显示,那里还有一个可以突破的出口——视线匆忙掠过周围经过的一扇扇透明玻璃门,里面赫然关押着一个或多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个体!
伊万紧咬牙关,这和情报部传来的信息一致,Trench真的在这个研究中心开展秘密的人体实验。
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配在救援上,每一分每一秒流逝的时间都是催命符,他知道卫承川抵挡不了太久,那堪比几个连队的驻守力量几分钟后就会赶来。
已经没有时间了!
眼瞅着就要奔到走廊尽头,伊万习惯性地向两侧张望,视线扫向左侧后方那扇玻璃窗,他的脚步却像踩了急刹车般顿住。
伊万的异色瞳孔,猛的放大。
不可能。
不可能!
警报声还在不知疲倦的作响,伊万却感觉到一股股血液冲击着他的耳膜,一时间他竟然什么都听不清了。
实验室里的光线并不清晰,他只能看见那静静躺在床上的人的侧脸。
伊万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身子仿佛不听从大脑的指挥了,或者他根本就丧失了基本的控制能力。
他一步步走到标号为9024-X的实验室门前,右手呈拳狠狠地砸向玻璃窗。
门里的人终于被惊醒了,侧过了头,看着一门之外的、全身被黑衣包裹的闯入者。
亚麻色的头发干枯发黄,总是温和的棕色眼睛此时暗淡无光。
那是伊万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那人曾将他从野兽的地狱中拯救出来,曾给了幼小的他一个安全的港湾,曾陪伴他度过只有黑白的漫长岁月,又在他羽翼渐丰时将他丢在一个人的深渊里。
阿德里安.克劳斯。
不可能。不可能!血丝瞬间爬上双眼,伊万死死盯着那张脸,不可能是克劳斯……不会是他!克劳斯死在三年前塞尔维亚的那次他缺席的任务中,所有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用了三年才接受了克劳斯死亡的事实,结果现在发现他居然没死反而被锁在这冰天雪地的牢笼之中,充当着Trench的人体实验品?!
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是假的。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假的,这是骗局,是幻觉……
尚存的理智还在和剧烈的情感搏斗,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房间里的人,那男人看着他眨了眨眼,泛白的嘴唇开合,好像在说什么话。
伊万能分辨出口型。
他在喊他“西里斯”。
眼眶发热,一瞬间他几乎双腿发软要跪在地上。
怎么会……克劳斯……怎么会?!
不。现在不能想那么多。伊万狠狠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错乱的意识清醒了些许。他试图用身体撞击那扇玻璃门,但未曾撼动分毫。门里的人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坐起身来剧烈摇头试图阻止他。他在作什么手势,借着昏暗的灯光伊万看的很清楚,克劳斯在让他快走。
“不……”伊万的声音嘶哑的很厉害,“不…..阿德,我不会把你留在这。”
他猛地后退半步,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过程,抬起配枪,枪口死死抵住门锁的位置,异色瞳孔收缩成针尖。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音,特制弹头撕裂了脆弱的电子锁芯和部分门轴连接处,但也瞬间暴露了闯入者的位置!
耳机里传来嗡嗡的震动声,伊万猜测是卫承川在呼唤自己,但他已然听不清。他用肩膀狠狠撞向已经松动的房门,门终于被撞开,他踉跄着冲了进去,两步跨到那个狭窄的单人床前,一双眼死死盯着形销骨立的故人。
“阿德!”
离得近了,伊万看得更清楚。克劳斯瘦了太多,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会为他遮风挡雨的宽大身影截然不同。脸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皮肤布满了各种新旧不一的淤痕和奇怪的针孔,露出的手腕和脚踝处有明显的、长期被镣铐摩擦留下的深色疤痕。
伊万头脑嗡嗡作响,“阿德……怎么会……我带你离开这……”
“……西里斯。”克劳斯抬起右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但最后收了回去。来不及询问伊万怎么会出现在这,他艰难地出声,“别管我。你快走,我听到警报了,你带着我逃不出去的……”
“不。”伊万的眼底尽是血丝,手脚利落地把克劳斯扶起来撑在自己肩头,语气坚定而执拗,“我要带你离开!”
“伊万!”年长的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了他一把,“听话。我不想你陪我死在这里。你快走!沿着这里走到头——”
“如果我把你抛在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伊万的声音在颤抖,克劳斯推拒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来不及再多拉扯,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大声的呼喝!追兵循着声音来了!
伊万眼中冰冷的杀意从未如此旺盛过。他猛地起身,挡在克劳斯身前,转身面向门口。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端着冲锋枪出现在走廊尽头,伊万在对方扣下扳机的瞬间,“砰!砰!”精准的两枪点射,两名守卫眉心绽开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下。
“我们走。”伊万回身扶起克劳斯,动作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杀戮让他脑中沸腾的血液终于冷静下来些许,伊万能感觉到听觉在回归,他一手扶着克劳斯向备用路线前进,一边用尽可能克制平稳的声音对耳机另一侧的卫承川传递指令:“卫承川,报告位置。”
“已抵达撤离点,伊万,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喊了你几次都没——”耳机那边的声音夹杂着风声,显然已经处于室外。
“卫承川,现在撤离。”
“你说什么?你人呢?”卫承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伊万!什么情况!”
“卫承川!撤离!别让我说第三遍!”伊万终于压抑不住,几乎吼出来后半句话:“这是命令!”
通过耳机他能听见卫承川的喘息更粗重了一些,好像在迅速奔跑。“你撑住,我来接应。”
该死!伊万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知道他带着克劳斯突围的难度有多大,他不愿让卫承川陪着他送死。他转换了下语气,“卫承川,”伊万瞥见右侧有一小队追兵赶来,赶忙隐藏在阴影里。“你先走。我稍后去找你。”
“不。”那边还在奔跑,“一起走!”
伊万紧闭双眼,喘了口粗气,几乎要咒骂出声。来不及更多的对话,因为他已经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正在飞速接近自己的位置。伊万躲藏在狭窄的掩体后,只露出金色的那只眼睛冰冷地扫视着逼近的追兵——五名,全副武装,战术队形。
快速评估之后,在第一名守卫抬枪的瞬间,伊万已然矮身蹿出,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持枪手腕向上一托,“砰!”子弹射向天花板。同时,他右腿如钢鞭般扫向第二名守卫的下盘,那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倒,恰好挡住了第三人的射击线路。
伊万没有停顿,借着扣住第一人手腕的力道,身体灵活旋转,手肘狠狠砸在其颈侧。沉闷的骨响还未完全落下,伊万的军靴已重重踏在其持枪的手腕上,快速闪至其侧面一把夺过,几声枪响过后走廊里只剩下五具瘫软的尸体!
伊万回头,刚想把克劳斯拽起来,却看到克劳斯在冲自己摇头。“不能走这条路,我们动静太大了。走这里。”
克劳斯嘶声指向一条不起眼的、布满管道的维修通道入口。那是他漫长囚禁岁月中,凭借昔日特工的敏锐,从守卫只言片语和通风气流方向推测出的、可能通往废弃排放口的路径。
伊万瞬间领会,毫不犹豫地扶起克劳斯,冲向那条黑暗的通道。身后,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伊万解决了一批又一批,但追兵好像源源不断,到最后子弹几乎是顺着他们的脚边擦过去。
伊万眉头死死拧着,意识到克劳斯陈年的旧伤让他们走不快,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刚想俯下身让克劳斯到自己背上来,他的腹部却在此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一颗流弹已经狠狠咬进了他的侧腹!伊万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差点带着克劳斯一起摔倒。
“西里斯!”伊万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克劳斯赶忙扶住他。
“没事……快走!”伊万咬紧牙关,用手死死按住伤口,温热的血液立刻渗透了指缝和作战服。他努力维持着速度,但疼痛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身后追兵已经不足二十米的距离,伊万当机立断,带着克劳斯闪身躲在走廊尽头一侧的遮蔽物后方。
冷汗从额角滑落,伊万狠狠咬住下唇保持清醒,一拉一推换好弹匣。他侧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克劳斯,那男人正心疼而担忧地看着他。伊万想开口说没事,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略一点头,脚尖撑地就要侧身迎向敌人的枪口!
就在此时,另一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不是来自追兵的方向,而是侧翼!
“伊万!”卫承川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紧接着,是几声精准的短点射和□□倒地的沉闷声响,后方的火力骤然一滞。
伊万的瞳孔收缩,脸上最后一分血色也消失了。
这——这混蛋!这鲁莽的、不听劝不要命的傻瓜!他三令五申让他自己撤离,他到底还是来了!
心中那口紧绷的气一下子就被意料之外的人冲散了,伊万脚步不稳,几乎无法支撑住自己。
交火还在继续,卫承川解决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分队,一个翻滚来到两人面前。他先是有些震惊地看向伊万身侧陌生的男人,又快速扫向伊万腹部还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你受伤了?”来不及问更多,几枚子弹擦着头顶飞过,卫承川把伊万的头护在怀里往侧边闪躲,片刻后飞快地利用掩体清除掉了涌上来的追兵。
卫承川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硝烟,在子弹声中大声吼道,“伊万!你怎么样?”
伊万捂住自己伤口的手已经有些无力,他想开口说没事,但一股甜腥涌上喉头,他用尽全力才压制下去。黑暗开始从视野边缘蔓延上来,他强撑着想指示卫承川带着克劳斯从废旧管道处撤离,还没能开口,一直沉默的人打断了他。
“把枪给我。”是克劳斯。
卫承川的注意力终于匀给这个陌生男人一丝,心里对于他的身份有种隐约的猜测,但此时此景不容许他多问。“你?”
克劳斯靠在冰冷的金属罐体上,棕色眼瞳在昏暗中突然显得熠熠生辉。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伊万腹部的伤口,转头对卫承川说,“带他走。从这里一直走到尽头左转,那扇门挡不住你,向东北方向,有一条旧勘探道能直接到后山。”
克劳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个瞬间好像独属于ARC王牌特工的气场又回来了。年长男人看着愣住的卫承川,声音拔高了一点重复道:“没时间了!把枪给我!”
“不……”伊万因失血而控制不住的手臂发颤,他坚持用染血的手抓住克劳斯的手臂,异色的双瞳也执着地盯着他,“不……阿德……”
“你清楚的,西里斯。”克劳斯最终沉沉地望进伊万的眼里,没有说别的话,但彼此都对当前的状况心知肚明。
如果三个人都留在这里,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克劳斯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后续的突围,带着受伤的伊万更没有机会;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是克劳斯垫后,卫承川带着伊万逃离。
伊万无比清楚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他此时只能摇头,不断的摇头,抓住克劳斯手臂的手指根根用力到泛白。
他怎么能放手,他怎么能放手……
看着那双沉痛的漂亮眼睛,克劳斯用尽全力才能移开视线——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真的舍不得离开他身边。他把伊万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不敢再看他一眼,把伊万强硬地塞进卫承川的怀里,“照顾好他。带他走!”
卫承川也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他知道克劳斯在用生命为他们铺路,此刻任何犹豫都是对这份牺牲的亵渎。他几乎是扛起了因情绪激动和失血而脱力的伊万,转身向漆黑的通道狂奔。
“不要!”伊万在他怀里剧烈的挣扎,卫承川能感觉到他在拼命扭动脖子向身后看。卫承川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了一眼——
这一刻,那个被囚禁三年、形销骨立的囚徒仿佛消失了。挺直的脊背,锐利如鹰的眼神,熟练的战术检查动作——尽管身体破败不堪,但灵魂深处那个无所不能的阿德里安·克劳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短暂地归来。
枪口喷吐出愤怒的火舌,精准的子弹暂时压制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在警报的红光与枪口闪烁的火光交织中,在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管道口前,克劳斯的身影如同最后一堵屹立的礁石。
在伊万模糊的视线里,克劳斯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很快卫承川就抱着他跑到走廊尽头,只是一个转弯的功夫,那身影就要彻底消失不见——
“砰!砰!砰!”
伊万看见克劳斯的身体猛地一震,又一顿,刺眼的血花一朵朵绽放在白色的实验服上。
他看见那挺直的脊背,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
“不——!!!”伊万目眦欲裂,嘴里发出一声几乎不成调的、破碎的嘶吼,他挣扎着想冲回去,却被卫承川死死抱住。
卫承川的脚步没停,很快那倒地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见了。
泪水砸在地面上,伊万的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
“阿德里安……”